04
陈执手身子突然一颤,站直了,他大概是理解于子谦为什么这么慌张的缘故的。
于子谦不见人,唰地转身,在屋子里边开灯边喊:“奶奶?”
老旧的屋子,连灯都是上个世纪留下来的钨丝灯。昏沉的光照在屋子里,不知道是驱散黑暗,还是黑黑暗上了一层滤镜。
在屋子喊了一圈,从房间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能藏人的角落都看了个遍,这才确认了屋子里没人。
正准备出门,白雪先行一步汪汪两声。
走到门口了一望,她正好站在院门,佝偻着腰打量,发现是于子谦二人松了口气,这才走上进来。
奶奶单薄的身影在黑夜里几乎不可见,整个人行走的动作像极了小时候故事里的老变婆,专门在大夜晚出门抓小孩吃。
于子谦真是有种莫名的烦躁,冲了出去:“奶奶,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干什么去?”
奶奶说:“睡不着了,出去逛逛。”
“大晚上的逛什么啊?”
夜对于老人来说,无疑是漫长的,睡了醒,醒了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等不到光明降临。
“随便到附近逛逛,去看看超市还有没有关门,买点糖吃。”
就像小孩一样。
人越老,脾气就越像小孩,直到最后连话都说不清,就该回到妈妈身边了。
奶奶笑了两声,转身进屋。
悬在胸口的大石算是压下去了,于子谦松了口气,又和陈执手一起叮嘱了奶奶两句,才回去的。
躺在床上睡不着。
明明已经很晚了,夜也算安静,也风声都没有,但脑子里就是一点困意全无,有丝刺扎在心上,不痛不痒,可就是不舒服。
大概是因为空气里还是很尴尬。
因为两个人今天回到家后,话都少得可怜。
果然,人和人还是不能太熟,一旦太熟,站在了顶峰,往后的每一步必定都是在走下坡路,做什么都无法显得不够格。
这种情况,唯有相依,紧紧抱住对方,让对方安心,让对方明白即使是下山,也有自己陪着他。
一个人尴尬是尴尬,两个人一起尴尬,那就是乐趣。
陈执手双手很紧,生怕于子谦跑了似的。
于子谦也尽量靠近他,贴着他,然后说:“白雪是条很聪明的小黑狗。”
陈执手的下巴在他的肩膀上戳了戳:“我也是。”
于子谦心里想笑,却怎么也没笑出来,只是语气松了一点:“你不黑。”
相反很白,白得根本不像个混混,还白的让人觉得是朵娇花,随便一碰就谢给你看。
陈执手声音散散的:“一条小黑狗却叫白雪,我这么白,叫小黑狗不是一样道理?”
“怎么有人真的把自己当狗?”
陈执手黏着他:“因为有人喜欢。“
于子谦还真笑了一下,慢慢地和他讲:“白雪这个名字其实是爷爷起的。”
陈执手闷声“嗯”了一下,“这是个好名字。”
于子谦接着说:“文城没有雪,听奶奶说的爷爷想看雪,所以她养白雪的时候,就给小黑狗取了一个白雪的名字。”
“原来如此。”
“白雪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很聪明。”
“看得出来。”陈执手说,“它刚刚一直在叫,是担心奶奶吧。”
“嗯。”
一旦有点风吹草动,白雪都是第一个发现的。
它也不小了,自于子谦记忆时起,就已经见白雪和奶奶一起了。在狗的年龄里,也算到中老年的阶段,可于子谦还是很习惯把他当小狗一样看待,觉得狗狗无论多大,永远都是小狗。
这些天的天气都很奇怪,明明已经春末夏初了,夜里还是很凉,窗面还能起一层雾。就连去学校的路上,路面都是湿的,像染上了一层墨水,黑漆漆的。
陈执手送他到学校,看着他:“明天五一了,什么时候放假?”
于子谦把安全帽摘了,甩了甩被压扁的头发,把帽子递了过去,“都说了明天五一,还能什么时候放?”
陈执手接过,抱在怀里蹙眉:“所以是明天中午?还是今天中午?”
于子谦抹了一脸笑,看起来有点苦,但好歹笑了,至少比以前连笑都没有要好。他说:“今天晚上。”
陈执手点点头。
于子谦见他一口沉思,问,“怎么,你有事啊?”
陈执手说:“吃大餐啊,奶奶说的。”
于子谦想了一下,确实也好久没好好和奶奶聚餐了,这是他陪伴奶奶的方式。他说:“明天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吧,一起做。”
“嗯。”陈执手说,“正好你今晚就放了,不用做着等你。”
于子谦扫了他一眼:“你好像很不情愿啊?”
“那不是怕你没参与感吗?”
于子谦低头轻笑,摆摆手:“行了,我进去了。”
“中午?”
“中午我就不回来了,晚上记得来接我就行。”
陈执手也摆手:“好,那晚上见。”
进了学校,正好还早,于子谦去食堂买了早餐。
想到前不久李子江帮自己那一次,他第二天只口头道了谢,似乎诚意也不太够,就顺手给李子江带了一份。
到教室坐了一会儿,李子江才几乎卡点进的教室。
于子谦喊了他一声,他没应,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掏书。
于子谦把买的早饭推过去,声音有点歉意:“上回谢了,这个请你的。”
“没事,不用。”李子江依旧没有看他。
于子谦是个敏感的人,一句无意的话都能让他思索一整天,这一下,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李子江的声音太冷了。
观察一番后,他看到了李子江脸颊的烫伤,和自己脸上的如出一辙。
于子谦忽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收回了早饭,放在桌肚,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但想想,这样才本该是他和李子江的关系——认识,但不熟。
为避免李子江因自己而牵连进去,于子谦一整天也没和他说话了,跑操,吃饭,上厕所也尽量避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