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真的想和我离婚吗？”

他直接将最在意的问题摊到了对方面前，任凭她如何巧言令色、敷衍逃避，今天都必须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对方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眉眼间的为难都没有藏好。

沉默半晌后她闭眼点了下头。

“对。”

“为什么？”

“我们不是最初就约定好了吗？名义的婚姻关系会在我成为教皇时解除，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根本不算离婚，本就是虚假的关系，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东西，哪有消失或解除的道理？”她语气格外自然。

一句句陈述直戳他心口，难受得他说不出话来。

莱安娜：“而且我已经兑现了承诺，富庶的领地，崇高的地位，你完全可以在南方立足，不必在再受他人摆布，还是说那些说那些赏赐你不满意，如果是领地的话……”

她罗列着当时许诺下的条件，像负责的合作伙伴在总结一场还算成功的生意，陈述她的付出，无辜地甩出一道道免责声明，仿佛说完他们就可以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他觉得额头像被点燃厉声质问：

“莱安娜！你到底要敷衍我到什么时候？你真的不明白我在不满什么吗？你就是太明白了！”

他似乎是第一次用这种尖厉的语气同她说话。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我在一起？”

“对。”

肯定声让他心寒，抬头看她毫无波澜的眼睛更让人绝望。

“为什么？如果你一点也不爱我，那我们在圣都的日子又算什么？”他说完才发觉自己在发抖。

投影中的人并未回应他的困惑。

为什么他都要被逼疯了，她却可以这么平静？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明明是你先开始的……”他咬牙控诉。“是你要我教你剑术的，联赛时是你先吻我的，布鲁城之后是你提出要和我结婚的，婚礼上也是你先吻我的，在你昏迷醒来那个晚上也是你先开始的……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反复靠近，然后突然把我推开？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阿纳托利掩面深吸了口气。

他还记得每次接吻时对方眼里闪动的浓情、肢体下意识的亲昵，难道那些都是假的？在书房的日光下，她曾担忧二人之间的诸多麻烦，在得知实验体身份暴露时恐惧得浑身发抖。

他突然又有了个猜测，联想起奥菲利亚的告诫，语气又柔和下去：

“我不相信我们的感情全是假的，我不信你内心里没有丝毫的触动，你这时候突然和我划清界限，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你有什么苦衷？你可以信赖……”

“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假的。”对面的人出言打断。

“若真是假的，我也不至于假戏真做放任局面变得像今天这样荒唐。”

荒唐？

阿纳托利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们一起厮守的日子对她而言很荒唐？

“我曾经真的很爱你，否则看到你求婚的信件也不会如此触动，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你凭什么觉得我对你的感情会始终如一地热烈？再浓厚的爱也会被时光淡化。不过返回圣都后，我确实很依恋你，或许因为如履薄冰的处境，或许因为你的体贴？但那还算不上爱，还是说你觉得这两者可以相提并论？”

阿纳托利被问得发懵。

她叹了口气：“不过虽然分量不同，但我没有骗你，那些感情不是假的，只是它们于我而言没那么重要。”

没那么重要？

这平静的陈述砸得阿纳托利思绪停滞。

“我不会为了这种东西就去触碰一些麻烦事，虽说教会是防御魔兽潮的组织，不似古老文明中的某些组织有独身的戒律，但眼下维持和你的感情关系会有太多麻烦。”

阿纳托利愣了许久，这算什么答案？他捧出一颗完整的心，她只肯给他一点微末的喜欢？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我当时向你索要答案时，你明明说过你也爱我，那难道都是谎话吗？你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答应我？”

“因为在圣都的这些日子实在太过煎熬，有个贴心的人陪我确实好受不少。”她平静地说。

“你答应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寻求一时慰藉？”

“嗯，不过我当时的剖白不算谎话，我挺喜欢你的，你体贴入微、心思细腻，或许我之后很难再找到比你更好的情人了吧。”

情人。

当这个带着轻佻意味的词汇落入耳中时，阿纳托利心中连怨气都没有了，一片死寂。

他交出了全部，可对方到底把他、他的心意当成了什么？他简直像是在自取其辱。

“我真是……竟然把真心剖出来给你，结果被你骗得团团转，自顾自地憧憬起我们之后的日子，可你从没想过吧！你只是把我当个解闷的、可有可无的人，你永远不会像我爱你一样爱我！我今天才知道我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竟然变得这么虚伪，这么吝啬！”

阿纳托利气得发抖，心中生出了尖锐的恶意，希望能和对方就在这里歇斯底里地大吵一架。

但莱安娜像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过了会儿她抬起头平静道：

“虚伪？吝啬？你不觉得你太冤枉我了？我明明给了你很多啊，阿纳托利。我除了没有答应和你结婚，地位、爵位、财富、领地我什么没有帮你得到？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回圣都见我，也不是不行，那就当我的情人好了……”

“不要再说了！”他紧握着的手都在打颤。

“我绝对不会再回圣都！您不必担心我们荒唐的感情招致麻烦！”

他每个词都念得很重，但恶狠狠的语气并没有掩盖掉哽咽。

“从十六岁开始，哪怕收到那封假的信，我的心意也从未改变，直到今天……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后悔！我绝对不会原谅你莱安娜！你就这样践踏敷衍我的真心！”

厉声指责回荡在安静的房间，莱安娜眨了眨眼，绷紧了唇。

从投影能看出她在主神殿，金色的袍子将她包裹得不留缝隙，素净的面庞也因这无声的权威显得金尊玉贵起来，真像黄金翡翠般泛着冷光。

她已经成了尊贵之人，登至顶峰，自己多年真心于她而言不值一提，连眉头都不值得她皱一下。

他撑着把颤抖的手放在了能源石上，心口处仿佛随着呼吸在抽痛：

“你就好好守着你梦寐以求的教皇宝座吧，我再也不会回圣都，我再也不会见你。”

“我再也不要爱你了！”

他红着眼睛掐断掉了同频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