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昏沉沉中阿纳托利觉得寒冷，竭力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在雪地里。
这是他的故乡融雪镇。
他看见了父母和儿时的伙伴，过往诸多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了起来。
他跟着幼时的自己朝前方走去，见到了父母和朋友们服下了分发的特制药物，看见了大家变成了魔兽，村镇变成了地狱，他独自在雪原狂奔，最后栽倒在地上，被实验人员带走了。
边远城镇被选为了实验的场地，前公爵彼得在此筛选培养合适的实验体，用以收纳那把精心打造的神器——理想乡。
弗洛斯特收养的是那把混杂了魔兽灵魂的剑，为了让剑受人的驱使，才制造出了他这个合适的执剑人。从始至终，他连养子都算不上，只是一把剑鞘。
阿纳托利看着自己曾经的伙伴，拉祖迷欣、冬妮娅、瓦西里……他们的精神数据相继出现问题，没能通过弗洛斯特的综合测试。
当时综合测试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他目光移向躺在诡异装置中的自己，正紧闭着双眼，无比痛苦。而彼得公爵身着华服立在装置旁边，挑剔地俯视着他。
“这就是你们说的完美人选，你们竟然说他比我的女儿还要合适？”
“是的，虽然从魔力的角度而言，伊莉雅小姐是最合适的，但这位候选人的精神测试更加优秀，客观上更合适作为饲剑的人选。”
“如何证明？”
“在我们精心设计的多种考验中，他从未失控过一次，总能做出最稳定的决定。”
实验人员笑着朝身着华服的公爵解释道。
“认真负责，交给他的任务便会尽心尽力；情绪稳定，就不会因为驱使和压榨就轻易崩溃；善良温柔，便不愿意轻易利用、欺骗、牺牲他人，甚至把个人需求下意识置后。知恩图报则会让他牢记别人的每一点好，更容易驱使……心志坚定，这一点最重要，他能够在侵蚀下维持得更久，不易精神失常，可利用的时间会更长。”
“听上去这个孩子非常完美。”
“对，这样的心性简直是完美的工具，很难遇到这么合适的剑鞘。”
躺在装置中的阿纳托利正在他们设计的幻觉中挣扎，艰难地做着一次又一次选择，他以为那是正确的。
正因为正直勇敢才会被百般压榨，正因为善良温和才会被肆意利用。
所谓美德，究竟是自我意志的凝练，还是上位者和这个世界精心打造、再紧紧拷上的枷锁呢？
他是否真的在那精神囚笼中画地为牢？是他所坚守的那些信条真的是他自己的意志吗？还是潜移默化的规训？别人意志的投射？
他茫然地注视着曾经的自己，暂时没有答案。
彼得缓缓道：“记得修改他的记忆，无论是故乡的，还是在这里。”
“这是自然，我们会尽可能模糊掉他关于自我的记忆，这样会更容易操纵和训化，只是哪怕做了万全准备，也无法避免剑对人的侵蚀，他应该会在五年内失控，这和您预期的时间一致吗？”
“恰到好处，他会成为南北统一战争的突破口，成为我最得力的先锋……等他醒来就找人教授他必要的知识和礼仪，然后按照计划送他去南方当人质。
“遵命。”
实验人员礼貌地躬身行礼，随后补充道：
“公爵大人，那其他实验体怎么办？”
“禁止他们有过多接触，之后送他们去前线处理掉。”
“谨遵您的命令。”
冰冷的对话伴随着装置的能量滋滋声让阿纳托利脊背发冷，本能地有些眩晕，他低头握紧了拳头。
耳边却在这时传来了熟悉又怪异的声音：
“你还没有后悔吗？”
他转过身去，记忆空间中关在屏障间的茵挪裂开了一个缝隙，紫黑色的胶状物从中流出，慢慢堆叠显化成一只中等体型的魔兽，它生着羽翼，却有着野兽样的尖牙利爪，鹿一样的眼睛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你就是茵挪里的那只魔兽？”
“是的，而你是他们选出的，饲养我的食粮。”它用怪异的声音模仿着人类的口吻。
阿纳托利试探：“你和我精神相连？但我从未见过你。”
“哼，还不是因为你在精神体内并没有给我分太多位置，吝啬得要命。”它像猫一样拉长躯干，伸着懒腰。
阿纳托利戒备道：“所以我过去刚到圣都那段时间的记忆缺失和性情变化是你的影响。”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在你脆弱的时候出现，鼓励你做一些聪明的选择，你献出部分自我，作为回报，我会在魔力上给予你补偿，但你是我这么多个饲料里最烦人的……”
他用后脚抓了抓耳朵不满地抱怨道。
“在你刚到圣都那段时间，我在你的精神体里还有一席之地，但你这家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我意识变得非常自私自利，不给我留一点空间。原本我可以彻底恢复吞噬的权能，把外面那些人全杀光。”
它说到此处，语气却突然蔫巴了些下去，叹了口气：
“结果被你拖累成普通魔导器的窝囊样，让我睡到现在，还取这么个细声细气的名字。”
阿纳托利竟然从一只魔兽的脸上见到了嫌弃，听它的诡辩也觉得荒谬。
“共享精神体？你分明就是想要侵占我的身体吧。”
“别把我当成敌人啊，我对你也有很多用处，比如你极高的魔力阈值就是我的功劳，在我睡着的时候都有如此力量，现在我醒来了，等我恢复吞噬的权能，力量远比你想象得还要强大。我萌生意识后就一直被困在这里，我每日每夜都想向外面那些人复仇，而你不也恨透了他们吗？不如我们合作？”
它的语气和声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有些老态缓慢，像是在刻意模仿充满智慧的老者：
“我当时曾经无数次暗示你成为雇佣兵，你都快答应了，但又被不知道哪来的束缚绊住，为什么要执着于保留自我呢？只要放下那些没什么用的原则，你的生活只会更加畅快。”
阿纳托利徒然怔愣，他想起了那段时间自己灰心丧气，甚至突然萌生要去当雇佣兵。
魔兽以为他的怔愣是出于自我怀疑，立刻继续兴奋地继续劝说：
“你一直对自己格外严苛，恪守那些所谓的道德，成为世俗所定义的好人。但那有什么意义？它们从未给你带来任何好处，反而是因为它们，你才成为奴仆，成为工具，被选择作为我的养料。若是你贪婪些、残忍些、不择手段些，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它说着去观察阿纳托利的脸色，但他依旧严肃冷峻，显然没有就此动摇，它有些焦躁地抽甩着尾巴，随后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咧开嘴朝着前方吐出雾气。
阿纳托利警戒地朝后退去，在看见雾气里的人时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那人人笑盈盈地注视过来，眼睛充满活力，仍是年少时健康的模样，令他恍惚片刻。
“喜欢吗？”身旁的怪物转过头来，方形的眼瞳中竟然渗着笑意。
阿纳托利绷紧了唇。
“你当然喜欢，我是你的一部分，我很清楚你在想什么……啊，对，就是这个气味。”
它环绕在阿纳托利身边，耸动着鼻子，语气带了几分餍足。
“但喜欢又怎么样呢？她又没多喜欢你，你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情人。”
“你闭嘴，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真不在乎，干嘛着急让我闭嘴呢？”
魔兽不满地甩动脑袋。
“说了一堆狠话，不就是在生气她不要你了吗？真是可怜啊你，过去她有求于你，至少还愿意同你亲近，现在她已经成了高高在上的人，就一脚把你踹开，啧啧啧……瞧瞧，你还在原地踏步，这样下去你和她毫无可能。你真的甘心仰视她一辈子？按照她的要求对她敬而远之？”
"我……"
"你当然不甘心，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在她面前装正人君子很辛苦不是吗？有太多逾矩的事你只能藏在心里。你明明也很不满吧，是她擅自开始，那凭什么由着她单方面结束呢？既然这么不甘心，那不如……”
它凑了过来，用尾尖的毛扫过阿纳托利的肩膀。
“把精神体让一些出来，我不会真的把你全吃了，反而还会给你力量。把现有的秩序全毁掉，然后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去追求去掠夺你想要的了。"
话音刚落，阿纳托利拉动弓弦，银色的箭尖指了过来，怪物咧着嘴轻盈跳开。
"你的蛊惑对我没用。"他戒备道。
"蛊惑？你的心里本就有这样的想法，而我只是在为你的愤怒和不甘指一条明路。"
它说着用那方形的瞳孔直勾勾盯了过来：
"你难道对北地那群压榨你的人没有一丝愤怒？难道对南方这些不干实事的贵族未曾感到失望？难道对这个若即若离、反复折磨你的女孩毫无怨言？"
“别遵守那愚蠢的誓言了，去背叛那些人，去发起叛乱发起战争，去争抢去掠夺去占有，我保证你能拥有全部你想要的……”
它凑到了阿纳托利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