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爷早前替谷家酿那批原酒时,谷小雨同他提过一句:朝廷许是要松一松酒禁,她也在托人打听。
这话他记在了心里。秋收一过,场上谷子还没翻完,他便日日留意县里的风声;只是他得着准信,比苏景阳报给谷小雨那回又晚了几日。
得了信,他当夜把箱底那块酒旗翻出来,抖开看了看,边上霉了一小块,他没舍得扔,照样叠好放回去。
他想着赶头一拨:额数有限,说放就放,越早赶到越有指望。
秋收刚毕,第二日天不亮他就套牛车进城,车上带着干粮、一壶水,还有村里几户凑的几串钱,防备着报酿户、领酒引时要打点。
赶到县城时,日头已经出了。
县衙门口没了前几日的热闹,只剩十来个还不肯散的人,多是各村的庄户,也有城里开酒铺的,人人手里攥着纸,聚在户房檐下,有人同书吏争,有人蹲在墙根上不说话。
秦大爷往队尾一站,就听见前头几个人在低声说话,一个说“没额了,一份也没剩”,另一个说“我天没亮就来了,照样白跑”,还有一个拍着腿骂,说这算什么放开。
他听着心里发沉,却不肯信。
秦家村旧册上有名,祖辈都是酿户,怎么说没份就没份?
他想着总要亲自问一句,问明白了才踏实。
前头那两个人磨得久,一个说自家旧册上有名,一个说愿意多添几串钱,书吏只是一句一句回。
等到轮着他,日头已经偏了。
案后坐的是个年轻书吏,脸上已有些倦,头也不抬,先问:“也是来办酒引的?咱们县没有额了。”
秦大爷忙把带来的纸递上去,说秦家村,祖上都是酿户,册上还有旧名。
书吏翻着册子,翻了好一阵,才说:“秦家村……旧册上有。可今年的引额,今早就放完了。”
秦大爷没听明白,问:“放完了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没额了。”书吏把册子一合,“一个时辰前最后一份叫人领走了。前头几家大户连着把这几年的额都承了去,一户就顶了几十户的量。你们要报,只能等明年再看。”
秦大爷手里的纸一下捏皱了,喉咙里发干:“今早就放完了?我昨儿午后得的信,天不亮就套车动身,自认不算慢……”
“天不亮动身也不济事。”书吏叹口气,把声音压低了些,“这回放额,上头没定准日子,说放就放。今早衙门一开门,牌子挂出来,一个时辰不到便光了。额放得少,一县就这些。这里头的门道,伯也该明白——有门路的,牌还没挂就托人把话递进来了,份儿早定下;守在外头排队的,多半是陪跑。这话我只同你说,出了这门我不认。”
秦大爷还是不肯信:“我们村祖祖辈辈酿酒,旧册上有名,怎么说没就没了?”
书吏也有些不耐:“伯,这不是我扣你的。额数是上头定的,今年就这么多,先到先得,放完即止。你要真不服,去问典史,去问县丞,问到我这儿也是一句话。”
秦大爷在案前站了半晌,后头的人又围上来同书吏理论,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他站着碍事,被人轻轻拨到一边。
他退了两步,出了户房的门,站在院里那棵老树底下,日头晒得头皮发疼,手里的纸捏成一团。
他不甘心,又去典史那边问了一回,得到的还是那句话:今年的额完了,明年报不报得上,得看上头的意思。
晌午他在衙门外墙根下蹲着吃了两个干饼,饼硬,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回村的路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一路想着怎么开口:原来村里的几户人眼巴巴等着,当初是他拍着胸口说“这回能办了”,如今空着手回去,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昨日大家还在为能赶上这一拨高兴了半宿,今日便成了空欢喜。
车辕上的草绳一路磨得吱呀响,他坐在空车上,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
老婆子在门口等,见他脸色不好,先没敢问,只把水端上来。他喝了两口,才闷声道:“没办成。”
老婆子愣了一下:“怎么会没办成?咱们村不是旧册上有名么?”
“额满了。”他把纸团放在桌上,摊开又抚平,“去晚了。”
话没传出去半个时辰,村里几户人家就陆续过来了。
先是隔壁的老秦二,接着是东头的秦老栓、西头的秦有田,一共来了五六户,都是幸存的老村户。
秦老栓一进门就急着问:“大爷,成了没有?册子报上了?”
秦大爷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屋里静了一静。
秦有田先坐不住,一巴掌拍在膝头上:“咱们祖祖辈辈都是酿酒营生,这村从前日子比哪个村差过?就因为这一道禁令,窑也填了,甑也封了,如今好不容易盼着放开,人家一句话就把咱们堵死在外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