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着虞绛出了门,走到祭司屋前敲门,“大人!大人你在吗?”
祭司开了门,面容沉在门里的阴影里,声音暗哑,简短道:“何事?”
陈姨把虞绛拉到祭司面前,“这是我捡回来的小孩儿,大人,她过了年龄,还可以用神水觉醒灵根吗?”
祭司打量着虞绛,淡淡点了点头,说了句稍等后就关上了门。
陈姨挠了挠头,“祭司大人对谁都这样,你别多想。”
虞绛有些发愣,“喔。”
祭司很快拿着东西打开门,不由分说抓住了虞绛的手臂。
他枯瘦的手指犹如干枝,抓得虞绛皱起眉。
很奇怪,即使到了日头底下,他的面容还是一团模糊叫人看不清,可虞绛就是感受到了那股凝在自己身上的阴冷视线。
孟祈年紧紧盯着这位祭司脸前犹如被迷雾盖住的脸,却听见身旁灵阳短促地笑了声。
她说,“九昭,还真是他。”
她的语气很古怪,似乎在叹息,似乎又是讥讽。
孟祈年偏头问,“他已飞升,为何能在凡界作乱?”
灵阳伸指一点停了幻境,敛眸,“他的真身尚在神界,起初我与母亲并不曾察觉他的狼子野心,等察觉后已为时晚矣。”
她静静看着幻境里虞绛的脸,“你可知天道为何执意要为此方世界降下她?”
孟祈年先是顿住,想到她的身份,又想起曾经六位天道之子因何而飞升,又因何得到功德气运被凡界世代供奉,抿了抿唇道,“因为有大灾降世。”
“是也不是。”灵阳缓缓道,“她同我们六个是不一样的,你可知凡界灵气为何日渐凋零,这千年间又为何会出现天魔?”
孟祈年一滞,摇了摇头。
“因为天道也会走向湮灭,母亲是造化天地的法则之神、初生天道,这世间的山川河流、灵气涌动都为天道所化,祂力量日渐削弱流散,所以凡界灵气凋零,高阶修士到了如今这一代,更是百余年都不曾有化神期修士,不是你们天赋不够,而是灵气不够,神界飞升的仙人不断灰飞烟灭,而母亲的力量也无法再接引新神。”
“天道力弱,天地的屏障便会失衡,所以那些外来者破开屏障,与修士人族争夺凡界的养料,这便是天魔。长此以往,凡界高阶修士只会越来越少,而屏障碎裂,天魔之数愈多,人族无法抵挡,只能被覆灭。故而母亲需要承道者,世间需要一位新的、足够强大的天道。”
“我们六位是天道本源化身,飞升后又各掌一方法则,母亲原意也是在我们里挑选一位承道,而九昭是除我之外天赋最好修为最高的,母亲本属意九昭,甚至在神界颁下法旨。”灵阳顿了顿,“可他无法承道。”
孟祈年皱起眉,“为何?”
灵阳神色坦然,“因为他是身死后飞升,不只是他,我们六个都一样。”
“修士飞升需经九九雷劫,这最后一道雷劈尽三尸,修士由雷劫淬体炼心证天地大道,而我们由母亲渡化接引,三尸仍存、道心不昭,是阴魂飞升。”
灵阳平静道,“承道者不可为阴魂。而凡人飞升者无法承接法则权柄,承道后力量也无法让天地稳固。”
“所以母亲耗尽本源,以神界生灵之气蕴养千年,造出了小七,养在灵泉里的小小婴孩,日日受神力供养,母亲甚至以天地权柄作为她的心脏,可千年过去,她始终没有生出神识灵念。”
“所以母亲将她投下人间,以凡人之身降世修行,等她飞升之日,便是神界重开、新神承道之时。”
“……可就在这时,母亲发现了九昭的狼子野心。”灵阳冷笑,“他知晓母亲时日无多正是羸弱之时,窃取神界权柄不成,便想毁了小七的躯壳,被琉璃心伤及本源后撕碎神魂逃往凡界,还重伤了母亲。”
“母亲与我们耗尽本源才勉强维持住了天地屏障,可生灵之气流失过多,神界坍塌封闭,母亲濒死沉睡前将小七投生到了早就择好的人家——江宁虞家。”
她眼里悲悯,“也只有虞家这样人间鼎盛至极的家族,以累代福报功德相加,才能承接一个承载天地气运权柄的后代。虞家便是套在她气运外的盾,是母亲为她择定的庇护,她身怀法则权柄,便是九昭有歹心,也杀不了她。”
“以她的天赋,本不出三十年便能飞升。”
灵阳闭了闭眼,“可我方才探知,她体内没有灵根。”
孟祈年一怔,“怎么可能?”
虞绛分明是化神期修为,世人也皆知不念城城主是暗灵根。
灵阳眼底深沉,轻轻道,“她亲手剖出了自己的心啊。”
“人没有心,怎么能活着呢?”
想到沉山秘境里她丹田与识海中沉寂的死气、似乎总是比常人冷上一些的体温、蓬羽岛上那样毫不犹豫地剖出自己的的半颗心。
十年筑基、一夜大乘。
她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孟祈年彻底呆住了,嘴唇不自觉地颤动,只觉得全身发寒。
人没有心,怎么活呢?
除非虞绛根本不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