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除夕,年夜饭。
后厨人山人海,不少留在大理旅居过年的住客都早早地回到了民宿。
周老板亲自下厨,身边围了一群要帮忙的男男女女。
华珩坐在后院的吊椅上,身子都半隐在了树荫下,心安理得地玩起手机,坐等开饭。
“华老板——”阿武记吃不记打,忙活不过来就习惯“点将”,“看一眼电饭煲里的米是不是到时间了?”
华珩刚接了个家里电话,没反应过来是喊自己,主要是他工作的时候,也没人喊他“老板”。
华家的领导华然女士还在电话那头念叨:“年后要是不想回拉萨就回家吧,违约金什么的我出。”
“行不行啊,华女士,”华珩笑,眉目飞扬,难掩少年气,“你之前怎么教我的?永远不要因为别人去伤害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前程,都不可以。”
他现在确实找不到比在拉萨更好的工作,更不可能头脑一热的撒手回家。
这和他从小生长环境和所受教育都不相符。
在父亲缺失的家庭中,有一个软弱没什么主见的妈妈对华然两姐弟绝不是件好事。所以,华然没得选,必然会成为家里唯一的主事人。
她也会累,也会想和其他同龄人一样肆意妄为地追求扯淡空泛的梦想,大肆挥霍青春或者财富。
但她不能。
她不仅不能,还要把华珩背在自己身上。
在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自己在未成年就有了一个孩子。那条沉甸甸的生命压在她还不够成熟的心智上,她不可避免地会对华珩提出更多的要求。
或许还要更残酷一点儿,她总想让华珩成为她理想或者是幻想中的样子。
那一定是完美无瑕的。
随着年岁的增长、事业的成功,华然已能在生活面前松口气。她比前几年平和许多,或许也开始愿意接受华珩是个人,而非人偶。
她道:“前程又不只一条路,你才是最重要的。”
“姐,”华珩偏头,看古树影子于深夜里摇曳,半响,才开口,还是不明白,带着少年人的愤慨,“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是我要走?”
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刚出象牙塔,他曾热爱生活,热爱生命,对什么都抱有极大的热情。他被家里人教得很好,他待人善良、真诚、大方,他不缺爱,也不惧付出爱。
他只是想不明白,勇敢地让人害怕。
“公平吗?”
华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她高中时曾读张晓风的散文,里面有句话:“当我把我的孩子交出来,当他向这世界求知若渴——”
“世界啊,你给他的会是什么呢?”【1】
是爱吗?
是磨难。
然后呢?
阿武终于在犄角旮旯的地方扒拉出摸鱼的华珩,粗着嗓门喊他:“华老板,年夜饭不收你伙食费,让你帮忙干点活儿不过分吧?”
其实是有点儿过分的,华珩觉得。
阿武可以要他钱,但不能让他干活。
但此刻,他为了在阿姐面前展现自己的真诚友善,还是愿意多问一句。
“比如?”
“洗菜切菜,打扫卫生,吃完饭收拾锅碗瓢盆什么的。”
“...这在我们那边有个专属名词。”
“什么?”
“帮厨。”
阿武斜他一眼:“…帮厨咋了,你不想干?只想吃白食儿?大家都在忙,你好意思吗?”
咋不上天呢?
华珩穿了件新买的白色毛衣,坐在吊椅上,脚尖轻点地,还真敢应:“昂。”
阿武:“!”
不待阿武原地爆炸,华珩又笑,顺毛,不太在乎。
“但我可以出钱。”
一桌饭能贵到哪儿去?统共也才十几个人,人均三百也不过小几千。
他又不是没钱。
阿武眼睛瞬间亮起来,完全忘了手里还拿着菜刀。
“你真出钱?”
“…出。”
太过震惊,阿武不受控制地逼近华珩方向,“磨刀霍霍向华珩”。眼看两人距离越来越短,周威站在平台栏杆上皱眉,斥了句。
“刀。”
除了他老大,阿武从未见过如此慷慨阔气的“二傻子”,激动地把菜刀往地上一扔,哐哐抱进来几个蓝色的水桶,当着华珩的面一个一个地掀开。
“四斤八两的帝王蟹”
“两斤四两的澳龙”
“东星斑一条”
“大闸蟹一桶”
“凤梨、榴莲、车厘子和草莓,”阿武从未觉得自己精力如此充沛过,单膝跪在地上,虔诚地从一堆水桶里面扒拉出两箱白酒,熊爪扒拉着封口,强行撕开,薅出瓶子,展示给华珩看,“最后,还有两箱兔茅。”
华珩:“...”
“老板,”阿武搓搓手,望向华珩,满眼期待,“您看您是v信还是支×宝?”
华珩:“…”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穿堂风呼啸拍打木门。
周威转身进屋,低头切菜,漆黑的眸子闪过一抹笑。
没头脑和不高兴。
也不知道会不会打起来。
他把切好的菜放到盆里,厨房人来人往,聒噪异常。
他想打起来也无所谓。
刚好不用做饭了,大家一起蹲警局里吃泡面。
“好说,”华珩关了手机,站起身,平淡无常地捋捋袖子,小心避开水桶,慢腾腾上楼梯,径直走到周威旁边,从容真挚,“义父,您怎么一声不吭自己切上菜了呢?”
太谄媚了。
华珩觉得不好,只能找补道:“爸爸,您看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