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了一起。
非常浪漫,因为车坏半路,轮胎爆了。
周威付钱给代驾,让人早早回家。
凌晨两点多,本就僻静的街道更无行人,只有很偶尔才会听到汽车轮胎磨擦路面发出的沉闷声响,通常不待华珩反应过来便已扬长而去。
华珩吸吸鼻子,裹紧宽大外套:“周威,他们都不停。”
周威原本也没指望他能拦下,无非是支着不愿待车里的小孩儿自己玩去。
实心眼的华珩是个小呆子,没懂弦外之意,尽心尽力。
外套披在他肩上,周威只穿了件黑色短袖,伸手招呼越来越靠路中间的小孩儿。
“过来。”
酒后的小孩儿,步子都是跳的。
“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华珩眼睛湿亮亮的,遥遥跑过来,积极又认真,看得周威都不自觉放软声音。
“阿武等下就到了,进车里待会儿。”
“阿武终于接电话了吗?!”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华珩不敢相信,“他真的接电话了?!”
“嗯。”周威失笑,轻侧头,示意他进车里。
小孩儿终于愿意。
“好!”
华珩心里不能有事,本就年纪小,又爱操心,还没安全感,所以经不住事,很容易焦虑,睡不踏实。
其实他早困了,酒后吹风,没醉也吹醉了。
知道今晚不会露宿街头,华珩终于放心了,蜷缩在副驾,盖着周威外套,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味道,眼皮沉沉,睁不开眼。
他困倦,声音黏糊:“我、我眯一会儿,就一会儿,阿武来了,我就醒。”
他也是能给周威搭把手的,不能让周威一个人修车,又黑又冷的,多孤独。
善解人意的,富有同理心的,天真的,可爱的,有自己抱负和追求的华珩,周威搓热掌心,曲起盖在华珩眼睛上,凑过去,含着他的嘴唇亲了口,放低声音:“好好睡你的。”
华珩没说话的力气,神志被睡意拖入混沌,只是屈于本能地摸索周威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还孩子气地抱在怀里。
周威随他,关了车灯,升起所有窗户,整个车瞬间陷入无尽的黑。
他已习惯,慢慢坐直身体,听着耳边轻轻传出有节奏的呼吸声,悠长可爱。
周威笑了下,因此他可以继续思索有关华珩的形容词。
敏感的、多思的、受过伤的、被人抛弃过、未被坚定选择过的、需要有很多耐心才可以接近的、神经又可爱的…如果可以,他希望是他的小孩儿。
周威见人无数,各色各样,从没有过异样情绪,唯有现在,也只有华珩。
所以,他今天一整晚心都是沉的,闷不过气,甚至生出后悔,后悔答应他摆摊,也会溢出怨怼,怨怼命运,憎恶上天。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给了小孩儿那么高的天赋和智商,又为什么给予他这样的家庭和枉为人的人类亲戚。
那么优秀,那么优秀的小孩儿,不该少年意气、意气风发吗?
.
阿武来得很快,低眉臊眼的,敲窗户都不敢用力。
周威看华珩看得出了神,阿武走到车边都没注意,还是听见声响才回神,扫他一眼,不含情绪。
阿武垂着头,手讪讪放下,气声喊了个“哥”。
他也知道自己错了,久没检修的车都敢拿出来给华珩做生意用。
周威用手背探了下华珩脸颊温度,降了点窗,从阿武手里接过毛毯,盖在华珩身上,终于舍得把后面窗户降点透气。
他长腿跨下车,歪头夹住手电筒,检查了下新胎。
阿武跟他一起,蹲在旁边,试图解释:“主要是店里也早没用过面包车了…”
“嘘。”周威声音短促,不容拒绝。
阿武瞬间噤声。
“你回吧。”
“啊?”阿武打了个磕巴,“我、我回吗?哥,天那么黑,我给你搭把手吧。”
“不用。”周威检查完车胎就关了手电,“回你的。”
华珩都睡熟了,周威怕把他弄醒。
一睡一醒的,又那么大的风,生病了怎么办?
周威想等华珩醒了再换胎。
早过了零点,已经初六了,明天小孩儿就该走了。
两人相聚的时间都凑不够四十八小时,每一分、一秒,周威都不想浪费。
哪怕华珩睡觉,他看着,他也觉得是在同一空间,没有虚度。
就这样地老天荒,是不是也可以。
周威这样说服自己。可他打开车门,看见蜷在副驾酣睡的华珩,突然就舍不得了。
这样睡一晚,第二天起来腿酸腰疼脖子落枕怎么办?
小孩儿是不能受委屈的,这会显得大人很无能。
周威停在门口,身躯挡着风,停了一刻又像没有,只是笑了下。
不太有办法。
他喊住阿武,让他把车里空调开高,又轻轻关上车门,绕到副驾,低头碰碰华珩脸颊。
“华珩,回家了。”
华珩不太有意识,可能是酒劲儿上来了,埋在他肩膀处,声音低低像只刚出洞穴的小动物,满心信赖。
“我想睡觉了,周威。”
“回家睡。”周威把他抱到阿武车后座,掖好毯子,又在他身下塞了几件衣服,最后很轻地屈指刮了下他的鼻子。
酣睡的小孩儿,把他卖了都不知道。
“哥。”阿武出于本能,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