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宫墙下,秋风渐起。沉昧身着官服,站在殿前。
自那日舟上一别,他已近一月没有见过江琢。
江南与京城距离遥远,车马亦慢。到今日,他也才得了他们寄来的第一封信,信中寥寥数字,只报了平安,并未多言。
虽然这的确是他们二人一贯的风格,但沉昧内心不知为何,还是觉得隐隐有些不对。
那时他们走得急,而沉昧刚下船,也被沉暄派人快马加鞭地送回去了,生怕他再反悔追上来一样。
思及此,苦意从沉昧的心底漫上来。
此时,殿门大开,一道光斜照出来。
男人踏步出来,他身材高挑,一袭耀眼的红衣,精致的眉眼带着一股野性,眼瞳是奇异的雾蓝色,耳垂上坠着雕刻日月的金耳饰。
正是虞族的王,纥奚曜。
自从宜城之战后,两族和谈。但双方官员协商数月之后,仍没有结果。于是,纥奚曜决定带着妹妹纥宝华亲自进京,商谈和亲一事。以修两国之好。
沉昧见了他,按礼节行了一礼。
纥奚曜似笑非笑,向沉昧走来,说:“这不是赵王殿下吗?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沉昧从前只听闻过他的大名,倒是第一次面对面见他,便说:“劳可汗记挂,不敢当。”
“别这么生疏,赵王,”纥奚曜的手搭上他的肩膀,道:“说不定过几日,赵王便要管孤唤一声舅兄了。”
说完,纥奚曜刻意打量了沉昧一眼,一笑,转身便走。
沉昧不应声,藏于袖中的手攥紧,指尖微微发白。
待纥奚曜一走,沉昧立即上前求见皇帝。
李福全一见他,便喜笑颜开,道:“陛下正提起您呢,殿下快请进吧。”
往日和煦如春风的沉昧今日却沉着一张脸,脚步也匆匆。
皇帝见沉昧进来,搁下笔,笑道:“小九,你来得正是时候,有件喜事,朕正要与你说。”
“大虞的温悫长公主随兄进京,已在宫中住下了。朕听闻她貌美和顺,知书达理,又与你年纪相当。你也不小了,不如朕为你们二人赐婚,也全了两国情谊。”
此事在沉昧意料之中,他急忙跪下,求道:“儿臣不愿,求父皇收回成命!”
皇帝皱眉,不悦道:“事关两国要事,你有何不愿?”
“父皇,儿臣蒲柳之姿,资质驽钝,不堪匹配公主,恐误了两国大事,求父皇为国着想,另择他人。”
皇帝看着跪着的沉昧,却笑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的资质,朕还能不知道吗?放心,虞王和公主,对你都很满意,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婚后,你们夫妻二人也可以继续住在京城,只是你可千万不能怠慢了公主……”
“父皇!儿臣不愿,儿臣……已心有所属。”沉昧头一次打断了皇帝,抬头哀求道。
皇帝对这个幼子还是疼爱有加,闻言也没有发怒,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小九,两国联姻是朝堂大事,不是你一人之力可以左右的。况且,你身为皇子,享有百姓供养,荣耀富贵,就该承担应有的责任。行了,朕今日只当没听过你这话,你先回去吧。”
沉昧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李福全便已走上前来扶起他,劝道:“殿下,陛下有令,请回吧。”
沉昧无奈,只能咬牙起身。
出了殿门,他的心腹朱凌连忙迎上来,问:“殿下,如何了?”
沉昧摇摇头,露出几分颓然和不甘:“我提出拒婚,但父皇不准许。”
“我猜到他会有这个意思,事已至此,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了。”沉昧抬头望天,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
“殿下,那现在?”
沉昧一甩袖:“先去母妃宫里。”
瑶华宫中,徐贤妃正在点茶,动作不紧不慢,优雅有度。
见沉昧少见地闯进来,贤妃也没有惊讶之情,而是用像往常一样的语气道:“小九来了,怎么这会子这么急,先坐下吧,母妃这盏茶就快做好了。”
“母妃,父皇有意让我与温悫长公主联姻,可我不愿意!母妃,你劝劝父皇吧。”沉昧来不及坐下,忙求道。
贤妃放下手中的茶筛,转过头来望着沉昧,开口道:“小九,这不是家事,是国事。虽然你父皇对我以礼相待,但后宫不可干政,你是明白的。”
沉昧难得地欲开口反驳,徐贤妃却打断了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娶大虞公主,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温悫长公主是大虞可汗的胞妹,从今往后,你便能得到大虞的助力,在朝堂之上更有立足之地。”
贤妃继续说:“虽说大胤没有立异族之女为后的先例,不过,母妃也从没指望你能登上储君之位……”
沉昧忍不住插嘴:“母妃,我从没这种野心。况且,我不是决意帮四哥吗?”
贤妃点点头,说:“所以,你娶大虞公主,对你和暄儿,都是最好的选择。你为何不愿呢?难道你是惦念着那位……”
沉昧见自己的心思已被母亲猜中,索性抬起头,眼神坚定:“是,母妃,我已有心上人,不能耽误佳人。”
贤妃闻言,倒是愣怔了一会儿,末了细细叹息:“小九,我明白了。不过……你总是要为你妹妹考虑一下。”
“温悫长公主身份尊贵,定然不能下降大胤臣子。虽说大胤除了你,还有其他适龄皇子,但迎娶异族公主,便意味着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如今太子未定,为国本考虑,你父皇或许很难选择其他皇子。你自小不争不抢,又甘愿依附于你四哥,你父皇看在眼里,自然也就不考虑你。”
“你不想储君之位便也罢了,母妃想着安稳些更好。但两国和亲若是不娶公主,那便只能嫁了。大虞可汗还年轻,也没有娶妻。可大胤仅有一位适龄公主,那就是你妹妹鸢儿。你娶了温悫长公主,尚能在京城开府居住。可你妹妹要是嫁给纥奚曜,那便只能随夫去草原,今生都不得相见。”
贤妃诉说着,一向温婉的她思及女儿,眼眶渐渐湿润,她说:“小九,你就这一个妹妹,总要为她想想!”
沉昧听着,闭了闭眼睛,沉默下来,方才的急切躁动在这一刻似乎也被冻结。
他的唇边漫出苦涩的笑意,道:“好……母妃,我会好好想想的。”
归绥殿外,阳光透过窗棂,映照出五彩光影。一道矮垣把后院隔开,垣上覆瓦,垣外便是长长的宫墙,墙高树深。
梳妆镜前,坐着一位女子,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身着胡服,外罩一件绯色织锦长袍,袍身直襟左衽。
她的黑发编织成小辫,不戴中原女子的华冠,额前一道细窄的银箔额带横过,缀着暗蓝宝石。腰间别着一把精致的弯刀,足登软皮长靴。
菱花镜中倒映出她昳丽的容貌,肤色如大漠中晒过的暖玉,长眉锋利,一双眼瞳如璀璨的蓝宝石,鼻梁高挺,唇色丹朱。
整张脸与纥奚曜有八分相似,疏朗大气,显出草原女子的野性与锋芒。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脸,手慢慢地抚上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