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仅八岁的沉旭躺在榻上，闭着眼睛无声无息，小脸泛着青紫，身体已经冰凉。

他的生母李贵人已经哭得昏死过去，徐贤妃和永泰公主沉鸢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此刻伏在一旁哭得双眼泛红。

皇帝看过沉旭的遗体之后，叹息着从里间走了出来。

“去给朕查！是谁害死了朕的皇子？”皇帝引袖怒指道。

李福全忙领命吩咐下去，又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十二皇子的后事……”

十二皇子的生母出身不显，皇帝平日里也不见得多喜爱他，不过到底是自己最年幼的孩子，皇帝悲叹道：“十二皇子追封为肃王，陪葬皇陵。李贵人痛失独子……晋为婕妤吧。”

内殿里，沉昧坐在榻边，凝望着沉旭冰冷的小脸。

他徐徐伸出手，给早夭的弟弟轻轻盖上被子。

明明前两日还在和他学写字，怎么会跌入水中溺死？

沉昧轻柔地拍着沉旭稚嫩的小手，眼角滑落一滴泪，滴在锦衾上。

门外响动了一声，沉昧抬头，见门帘处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少年，衣着朴素，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模样。

“皇……皇兄。”那少年不知所措地唤了一声。

沉昧叹了一口气，朝他招手：“过来看看弟弟吧，阿晷。”

沉晷向他行了一礼，才上前，见眼前惨死的沉旭，默默地抹起了眼泪。

沉昧望着两个年幼的弟弟，思及沉晷是周才人所出的十皇子，一向不得圣心，更添了几分心疼。

周才人原是李贵人身边的婢女，后来被皇帝看上，生下了十皇子，封为才人。但李贵人因此对她心生芥蒂，在皇帝面前屡进谗言。后来皇帝听信谗言，将周才人废为庶人，迁入冷宫。

十皇子从小不受重视，在宫中日子艰难。虽然生母不睦，但十皇子和十二皇子从小倒是感情甚笃，如今沉晷失去了一起长大的玩伴，自然伤心。

沉昧安慰了沉晷几句，知道皇帝从没把他放在心上，又关心了他的衣食住行。快入冬了天冷，见他穿得单薄，又让人送些冬衣和银丝碳火去。

沉晷抬起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怯生生地道了谢，苍白的小脸上泛起红晕。

沉昧摸了摸他的头，叮嘱道：“你也早些回去吧，别太伤心了。”

说完，见内侍来请他，沉昧转身离开了。

内殿空无一人，沉晷盯着死不瞑目的沉旭好一阵，慢慢收起了脸上怯懦的表情。

博山炉置于几侧，香炭缓缓燃着沉香与白檀。上好的定窑瓷壶中，茶汤清透，馥郁的茶香沁人心脾。

纥奚曜与沉昧对坐着。

沉昧神色倦怠，失去了与他斡旋的心思，微微皱着眉，开门见山：“可汗唤我来，可有什么要事？”

纥奚曜唇边挑起一丝笑，若有所思道：“今日可真是有趣，孤倒是没有想到，大胤的钦天监竟是料事如神，却不知，是天象如此，还是谁在其中动了手脚？”

沉昧抬起头，沉默了片刻，开口：“可汗如此通透，应该也听说过，我心有所属，不能迎娶令妹。但占星大典此事，的确非我所为。”

他如此的坦诚，倒是让纥奚曜愣怔了一下。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影子，那人智谋双全，也是这样的坦诚，又有无形的神力拥蹙着她，胁迫着他放了她。

他还记得她不卑不亢站在王帐中央的模样，金色的余晖映照在她冷艳的脸上，光影分明。

纥奚曜突然问：“你们胤朝的江军师呢？朝堂上怎么不见她。还有你那宁王兄长呢？”

沉昧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问题，一时有些讶然，才答：“她被外放出京，故而没有参与京城议事。至于家兄，卧病在床，不便外出。”

纥奚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有机会，孤倒是要再见见他们。”

“你们胤朝的事与孤无关，不过，这两国盟约，却不可能轻易废了。小妹是有些任性，但是这婚姻也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至于其他，也是一个道理。赵王，你说是不是？”

沉昧不卑不亢地回：“可汗，此事恕我不能答应。再者，婚姻乃人生大事，可汗总得考虑令妹的意见吧。若婚事不谐，也会误了两国和盟，到时得不偿失，就不好了。”

纥奚曜握着茶盏在掌间转了一圈，忽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既然如此，那不如换另一个条件，赵王以为如何？”

“可汗请说。”

“孤还缺一位王后，不如许你们那位江军师与孤为妻，如何？”纥奚曜直勾勾地盯着沉昧。

沉昧顿时变了脸色。

“若大胤肯应许此事，那么小妹与胤朝的婚事，自然也可以不作数了。”纥奚曜说。

沉昧冷冷地说：“江大人乃朝廷命官，岂有出塞和亲之理？”

纥奚曜搁下了茶杯，慢悠悠地说：“温悫长公主是孤的妹妹，都有和亲之责。江琢即便是朝廷命官，但若是孤执意讨要，你们的皇帝为了维护两国盟约，别说牺牲一个小小的官员，哪怕是他的亲生女儿，又有何不可？”

此言正敲打在沉昧的心窍上，他脸色发白，目光沉沉地盯着纥奚曜不放。

他皱起眉：“本王不明白，我能有何德何能让可汗青睐至此，非要勉强婚约？若是温悫长公主一定要嫁入中原，八皇子也未娶，宗室中也有许多俊秀子弟，都可以任长公主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