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公元751年)正月,长安的朔风里裹着铁锈与纸灰的味道。
这味道从御史台大牢的方向飘来,那里刚处决了一批“谎报祥瑞、欺君罔上”的方士。也在东西二市的街角巷尾弥漫,那里贴满了新旧交替的告示,旧的墨迹未干,新的已覆其上,内容大抵相似:加征、摊派、专卖。
修文馆内,崔淏将一叠从各处搜集来的零散文书摊在婉儿面前。老人年近八旬,手已枯瘦如鹰爪,指着一行行看似无关的记录,声音嘶哑:
“大人请看。腊月廿三,东市‘张记’绸缎庄歇业,掌柜举家南迁,铺面盘给了一个蜀地口音的商人,专营‘贡锦’。”
“正月初五,京兆府摊派‘灯油钱’,每坊增额三成,西市已有商户联名诉苦,被差役驱散。”
“昨日,永崇坊七户织工被强征入少府监‘供奉作’,日夜赶制金线蹙绣,坊间传言,是为贵妃生辰备礼。”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道:“而剑南的真实败报……老朽拼凑出的情形是:鲜于仲通八万兵马,生还者不足三千。尸骸堵塞泸水,南诏王阁罗凤立碑于国门,详列唐廷边将贪暴、征讨无道之罪状。” 他抬起头,混浊的眼里是深刻的悲哀:“此碑文内容,朝廷已严令不得抄传,违者以谋逆论。如今长安城颂扬的,仍是杨相‘运筹帷幄,拓土千里’的伟绩。”
婉儿静默地听着。这些碎片,拼凑出的是一幅盛世帛锦正在从经纬处朽烂的图景。官僚系统在高效地执行着敛财与压榨,同时更高效地掩盖着失败与疮痍。她问:“李林甫近来有何动静?”
崔淏神色微动,压低声音:“蹊跷就在此处。去岁冬日起,李相便‘偶感风寒’,深居简出,朝会亦多告假。政事堂事务,多由杨国忠与陈希烈主持。然其门下御史、台省官员,动作频频,似在加紧搜罗财物田产,往终南山别业转运。有传言,李相疾笃,杨家恐其死后失势,正急于巩固权柄,双方门下已生龃龉。”
李林甫这棵盘踞朝堂近二十年的巨树,内部已开始枯空。婉儿了然。这位以“口蜜腹剑”著称的权相,或许已嗅到了身后清算的血腥气,正为自己家族的退路做最后安排。他的衰亡,非但不会带来朝堂清明,反而会加速杨国忠毫无制衡的疯狂。
“卫明呢?”她问出了最悬心的问题。
崔淏缓缓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按约定,正月十五该到的‘平安信’,至今无踪。‘青鸟’、‘赤鲤’两条备用联络线路,均无反馈。”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老朽已按吩咐,三日前……悄然启动了‘寻影’预案的第一级。”
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心室。婉儿面上波澜不惊,袖中的手却缓缓握紧。卫明失联已超预期时限,他可能深陷险地,可能……她强迫自己停止推想。
便在这压抑的黄昏,杨国忠的锋芒,直接刺向了修文馆。
来传令的不是寻常胥吏,而是杨国忠麾下一名姓鲜于的郎中,趾高气扬,身后跟着一队户部与御史台的联合吏员。
“奉杨相、御史台联命!”鲜于郎中展开公文,嗓音尖利,“为彻查近年赋税文案流转疏漏,厘清底册,自即日起,闭锁修文馆十日,馆藏一切文书账册、往来录目,皆需接受核查!馆中一应人等,非经许可,不得出入!”
闭馆。搜查。理由冠冕堂皇,直指修文馆可能“藏匿或混淆”经济文书。这是比先前任何一次监视都更赤裸的进逼。萧炅立在一旁,神色复杂,似有不安,却终究未发一言。
婉儿迎着鲜于郎中倨傲的目光,淡然道:“修文馆掌国家图籍,非税赋衙署,何来赋税底册?大人是否误听指令?”
“是否有,查过便知!” 鲜于郎中冷笑,“杨相有令,凡抗拒核查者,无论品阶,一律按妨碍公务论处!昭容,还请行个方便,莫要让我等为难。”
气氛瞬间僵冷。馆吏们面露愤懑,崔淏气得胡须发抖。婉儿却忽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无半分火气:“原是为公事。崔长史,打开所有书库、档房,请诸位大人细细查验。馆中诸人,务必配合,知无不言。”她转身,对鲜于郎中颔首:“妾身职责所在,亦需在旁记录核查过程,以备陛下垂询。大人请。”
她以退为进,将一场突击搜查,变成了在“昭容监督”下的公开程序。鲜于郎中有火发不出,只得阴沉着脸,指挥吏员涌入书山卷海。
然而,真正的风暴眼,在次日的大朝会上。
李隆基因连日宴饮,神色略显倦怠,却仍强打精神端坐御榻。议题很快转到剑南局势与财政用度上。杨国忠出列,红光满面,奏称去岁各道“仓廪充溢,古今罕俦”,并呈上预先备好的、盖满各道印章的“丰稔”图册。李隆基随意翻看,面露嘉许。
此时,已多年未在重大朝会上直言的老将王忠嗣,忽然出列。他镇守陇右、河西,威名素著,如今虽被李林甫、杨国忠排挤,余威犹在。
“陛下,”王忠嗣声音沉雄,如金石交击,“臣闻剑南之役,丧师辱国,泸水尽赤,岂是‘拓土’之功?杨相所奏仓廪之数,臣在陇右,亲见百姓为纳‘和籴’,鬻儿卖女,何来‘充溢’?此等虚饰太平、欺瞒圣听之举,乃蛀空国之根本!臣恳请陛下,罢不急之务,停无名之赏,亲核边情,以安天下!”
语惊四座。许多官员低头,不敢直视。李隆基眉头蹙起,不悦之色已现。
杨国忠不慌不忙,出列反驳,语气竟带着委屈:“王将军久在边关,或不知中枢统筹之难。剑南之捷,有斩获、有拓地,军报详实,岂容妄疑?至于仓廪,账册印信俱全,莫非天下诸道皆在欺君?将军此言,是疑陛下,还是疑满朝公卿?” 他巧舌如簧,瞬间将王忠嗣的直谏,扭曲为对皇帝和整个官僚体系的攻击。
更精彩的一幕随后上演。
杨国忠话锋一转,竟将矛头引向了未曾与会的安禄山:“如今我大唐四海升平,唯有个别边将,拥兵自重,屡求无度。范阳、平卢,岁赐已倍于诸镇,安禄山仍以筑城、御边为名,索要钱粮器械无算。臣掌度支,深知百姓膏血来之不易,岂能尽填边陲无底之壑?长此以往,国用何堪?此等挟功邀赏、不知餍足之行,方是真正大患!”
他公开指责安禄山贪得无厌,耗损国帑。这是两人矛盾首次在御前如此尖锐地摊开。殿中官员皆知,杨国忠此举,一是为转移王忠嗣攻讦的焦点,二也是借机打击这个他无法掌控、且深得帝心的胡人节度使。
一直闭目养神的高力士,此刻眼皮微抬,瞥了杨国忠一眼,又迅速垂下。
李隆基的倦意被这番争论搅得更烦,他挥挥手:“边事、国用,宰相与有司详议即可,毋须在此纷争。王忠嗣,念你旧功,今日之言,朕不追究。退下吧。”他选择了和稀泥,但明显不愿深究杨国忠,而对王忠嗣的直言,已显厌烦。
王忠嗣面如死灰,踉跄退下。他知道,自己的军旅生涯,或许就此到了尽头。而杨国忠面上掠过一丝得意,安禄山虽未在场,但这盆“拥兵耗国”的污水,已然泼出。
退朝后,李林甫特意在宫廊下拦住了婉儿。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和煦的模样,对着婉儿躬身行礼:“昭容留步。下官听闻,昭容近日在修文馆广抄典籍,分送江南名山道观,不知是何用意?”
婉儿抬眼,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她太清楚这个人了,他是顶级的权术高手,也是顶级的政务能臣,开元后期的财政体系、边防律法、官吏考核,大多出自他手。他能镇住安禄山,靠的从来不止是口蜜腹剑,是实打实的能力,和对人性的极致拿捏。
她淡淡回礼:“李相多虑了。修文馆掌国家图籍,抄录典籍、分送各地,是为了广布文教,彰显陛下文治之功,本就是妾身的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