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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国忠乱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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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眼底却藏着锐利的试探:“昭容是聪明人。这朝堂之上,什么话能说,什么事能做,你比谁都清楚。下官知道,昭容无心党争,只守着你的修文馆,你的典籍。只要昭容不越界,不掺和朝堂之事,下官保你和修文馆,无虞。”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昭容曾侍奉则天皇后,历经五朝,该知道,这盛世看着繁花似锦,底下早已是千疮百孔。下官能做的,不过是替陛下守住这江山,镇住那些心怀不轨的豺狼,让这太平日子,多延续一日是一日。”

婉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李林甫不是不知道安禄山的反心,他比谁都清楚。他用权术制衡着边镇,用酷吏堵住了言路,用严苛的律法维持着朝堂的秩序,他以为自己能镇住所有的豺狼,能守住这盛世的空壳。可他不知道,他亲手搭建的这套权力体系,最终只会养出更凶猛的反噬之狼。

她微微颔首:“李相放心。妾身此生,只与笔墨典籍为伴,朝堂纷争,妾身从不掺和。”

这场对话,定下了两人十余年的相处基调。李林甫明知婉儿在暗中布局,却因为她不涉党争、只守典籍的底线,始终没有对她下死手。甚至在杨国忠数次想对修文馆下手时,李林甫都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天宝十一载,李林甫临终前,特意派人给婉儿送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安禄山必反,昭容早做打算。

他到死都清楚,自己是盛唐的掘墓人,也是这盛世最后的守门人。他走了,这扇门,就再也守不住了。

回到修文馆,搜查仍在继续,一片狼藉。婉儿直房的门被粗暴地打开过,书籍翻乱,但密室入口无恙。萧炅远远看见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背过身去。

当夜,秘室之中,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肃杀。油灯下,婉儿、崔淏、陈郑二公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或严峻。

“核查是假,掘地三尺是真。”婉儿声音冷澈,“他们找不到赋税文书,便会找别的。我们等不了两月,甚至等不了十天。”

“已抄录的两千一百卷副本,必须立刻转移。” 她指向地图,“‘文明大转移’提前启动,但不是用‘焚书’之名。用这个——”她推过一份伪造的公文,“就以‘奉旨检校,整理散佚典籍,分送各王府、名山道观供奉’为由。今夜就准备,明早第一批,由崔长史亲自押送,送往终南山太乙宫。沿途,我会请岐王殿下府上派人接应,以壮声势。”

“太乙宫?那不是……”郑公迟疑。

“灯下黑。”婉儿道,“越是与皇室关联紧密、看似公开的去处,此刻反而越安全。真正的转移,将在太乙宫内进行,通过早年布置的密道,分散至秦岭南麓的预备藏洞。”

“那剩余的九百卷?”陈公忧心忡忡。

“二老与精选的七名抄手,明夜随第二批‘供奉典籍’出城,目的地不是太乙宫,而是直接去‘戊七’地窖。那里已备齐物资,你们进去后,封闭入口,直至尘埃落定。”婉儿看着这两位将一生献给典籍的老人,“这是最后的堡垒,也是最后的希望。拜托了。”

陈郑二公对视,眼中有泪光,有决绝,最终齐齐长揖:“老朽等必不负所托,与典籍共存亡。”

“不,”婉儿扶住他们,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们,与典籍同生。活着,把火种传下去。”

安排完最紧要的,婉儿看向崔淏:“‘寻影’预案,再加一级。动用我们埋在范阳军驿中的那颗‘钉子’,不惜暴露,询问卫明最后已知方位及安禄山近卫‘曳落河’的异常调动。同时,在长安,将杨国忠与安禄山交恶、并暗中搜集安禄山‘不轨’证据的消息,通过可靠渠道,微妙地透给安禄山在京的眼线。”

崔淏震惊:“大人,这是火上浇油?”

“不错。”婉儿目光如寒星,“他们斗得越狠,撕咬得越凶,留给我们的时间缝隙才越多。混乱,有时是弱者唯一的机会。”

子时过后,秘室独余婉儿一人。她没有立刻书写《墨鉴》,而是从暗格深处,取出了那枚太平公主留下的金簪,以及那封“绝笔”信。她抚摸着冰凉的金簪,里面藏着她对山河破碎后最理智也最悲悯的规划。

然后,她展开《墨鉴》,墨汁浓稠如血:

“天宝十载正月,朔风寒冽,带血锈味。

剑南败绩化捷,八万枯骨,垒作杨国忠晋身之阶。市井加征摊派日重,绸庄南迁,织工被征,民生蹙于沸鼎之上。

李林甫树朽虫生,闭门谢客,料其大厦将倾,已在倒计时。

朝会,王忠嗣泣血直谏,遭斥退,戎马生涯恐终于此。杨国忠当庭攻讦安禄山‘拥兵耗国’,党争之火,公然灼向藩镇。

修文馆遭查,闭馆十日,其意不在文书,在断我传承之根。

今行‘文明大转移’,两千一百卷火种假‘供奉’之名启程,目的地,太乙宫及秦岭藏洞。陈郑二老携余卷,隐入‘戊七’地窖,誓与文明共命。

卫明音讯断绝,‘寻影’已升至二级。

杨国忠之权,已呈癫狂,此人善敛财以固宠,善饰太平以蔽聪,善党同伐异以自固。其与安禄山之交恶,非私怨,乃膨胀之相权与骄横之藩镇,必有的碰撞。

长安城,上至朝堂,下至坊市,皆弥漫一股燥热而绝望的气息。盛宴笙歌之下,能闻地基嘎吱作响。人人皆知将雨,人人佯作不知,或忙于分筵最后一杯羹,或蜷缩于檐下,等待无从躲避的浇淋。

吾所能为,唯以金簪藏策,以残躯守门,于巨轮碾过前,将最后几粒文明的种子,弹入石缝深渊。”

搁笔,吹灯。

黑暗中,她仿佛听见,馆外搜查吏员粗鲁的翻动声;听见遥远的范阳,铁匠铺日夜不息的锻打声;听见秦岭深处,骡马驮着书箱,行走在险峻栈道上,铃铛发出的、细碎而孤寂的叮当声。

风雨已不是欲来。

是已然满楼,且每一扇窗,都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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