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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墨痕是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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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年(公元 759 年)春,长安的东风里,刚融了残雪,又裹上了从河南道传来的烽烟寒意。

本该是曲江池畔柳色新、杏园初绽的时节,可如今的长安城,却没了半分春日的热闹。史思明在魏州自称大燕燕王,随即率大军南下,在邺城大败唐军六十万,郭子仪退守河阳,李光弼被迫放弃洛阳,东都再度陷落。败报雪片似的传入长安,坊市间人心惶惶,刚安定了不到一年的帝都,再次被战争的阴云笼罩。

修文馆的庭院里,那株百年银杏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叶芽在料峭春风里微微颤动。八十九岁的婉儿裹着狐裘,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那枚跟随了她一生的青鸟铜符。她的身体愈发衰弱了,春日的风一吹便会咳嗽,连走路都要靠着卫明的搀扶,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得能看透百年风云。

卫明就坐在她身侧,手里捧着刚从宫里传来的朝报,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满是愤懑:“先生,您看,邺城大败,明明是鱼朝恩这个宦官不懂兵事,胡乱指挥,才让六十万大军一溃千里。可陛下非但不怪罪鱼朝恩,反而削了郭将军的兵权,召他回长安闲居!李光弼将军也被处处掣肘,宦官监军遍布各军,这仗,还怎么打?”

婉儿缓缓抬眼,看向远处皇城的方向,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预知了这一切:“从灵武登基那天起,这一切就注定了。李亨得位不正,心里最怕的从来不是叛军,是手握重兵的将领。他信不过郭子仪、李光弼,只能信身边的宦官。用宦官监军,分将帅之权,不是昏聩,是他的自保之道。”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卫明连忙递上温水,她抿了一口,继续缓缓道:“安禄山以藩镇起兵反唐,就算将来安史之乱平定,陛下也只会更加忌惮边镇将领,只会用更多的宦官去制衡兵权。藩镇割据的根,已经种下了;宦官专权的门,已经打开了。大唐的开元盛世,再也回不去了。”

卫明握着朝报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青白。他看着婉儿平静的脸,忍不住道:“先生,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吗?您当年能劝动陛下减免赋税、停止清算,如今能不能再入宫,劝一劝陛下,不要再重用宦官,不要再寒了将士们的心?”

婉儿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底没有半分无力与不甘,只有历经七十三年风雨后的释然:“不了。我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她穿越而来七十三年,见过武周的落幕,见过开元的鼎盛,见过天宝的倾颓,见过安史之乱的血火漫天。她提前二十年布局文脉南迁,在长安陷落时以身护典,在血火里抢救档案,在劫后为万民请命,为文脉立心。她改变不了封建王朝的兴衰周期律,改变不了皇权制度下必然滋生的猜忌与腐朽,更改变不了大唐由盛转衰的历史大势。

她从来都不是来改写历史的,她是来记录历史,守护文明的。

“王朝兴衰,自有它的定数。” 婉儿的目光落在庭院里抽芽的银杏上,轻声道,“从秦汉到隋唐,哪一个王朝能逃得过盛极而衰的轮回?皇权的猜忌,土地的兼并,藩镇的坐大,宦官的干政,都是这制度里长出来的毒,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拔得掉的。我能做的,从来不是挽王朝于将倾,是护文脉于乱世,留真相于青史。”

卫明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他懂了。先生这一生,从不是为李唐一姓的江山而活,是为华夏文明的薪火相传而活。王朝可以覆灭,江山可以易主,可只要文脉不绝,文明不断,这个民族就永远不会倒下。

几日后,婉儿做出了她这一生,最后的决定。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婉儿便让卫明扶着她,走进了修文馆地下最深处的秘窟。这里是她在长安陷落时封存《墨鉴》正本的地方,也是她守护了一辈子的文脉根基。秘窟里干燥阴凉,一排排书架上,整齐码放着从战火里抢救回来的历朝典籍,烛火摇曳,映着满室书香,也映着婉儿苍老却挺拔的身影。

秘窟的最深处,有一方早已凿好的石龛,旁边放着一只崭新的紫铜防水铁函,和当年她封存《墨鉴》初稿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卫明扶着婉儿站定,看着她从随行的木匣里,捧出了那部耗费了她毕生心血的《墨鉴》全本。一百二十卷素帛,整整齐齐装订成册,从武周天授年间的朝堂风云,到开元盛世的万丈光芒,再到安史之乱的血火烽烟,七十三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王朝兴衰,生民苦难,文脉传承,尽数凝在了这百万言的著作里。

这是一个穿越者,留给这个时代,留给千年之后,最珍贵的礼物。

“阿明。” 婉儿转过身,看向卫明,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这部《墨鉴》,是我一生的心血,也是我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今日,我把它一分为二。”

她抬手,将其中一套完整的抄录副本,递到了卫明手中:“这一套副本,交给你。我要你带着它,立刻离开长安,再次南下江南。找一处山明水秀、远离朝堂纷争的地方,建一座书院,开办学堂,像当年我们在蜀中做的那样,收寒门子弟,教经史子集,传格物农医,把这部《墨鉴》里的历史,里面的教训,里面的真相,一代代传下去。”

卫明捧着沉甸甸的书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着书卷,声音哽咽:“先生!弟子不能走!您如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弟子要留在您身边伺候您!更何况长安烽烟再起,弟子怎能在这个时候,丢下您独自南下?”

“傻孩子。” 婉儿弯腰扶起他,替他拂去膝头的尘土,眼底满是温柔,也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留在这里,有崔伍和终南山的旧部护着,不会有事。可这部书,还有文脉传承的事,只有你能做。你是太平公主的儿子,是我一手教大的传人,这件事,除了你,我谁都信不过。”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墨鉴》的封皮,缓缓道:“我要你记住,王朝有兴衰,笔墨有尽时,唯有文明的薪火,能代代相传。皇权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宫阙楼台,终会化为焦土,唯有刻在书里的知识,写在纸上的思想,藏在文脉里的风骨,能穿越千年的时光,永远活下去。”

“我还要你记住,史书从来不是为帝王写的,是为天下人写的,是为后来者写的。” 婉儿的目光里,闪着穿越千年的光,那是她从现代带来的,刻在骨子里的信念,“我写这部《墨鉴》,不是为了给李唐帝王修家谱,是为了记下盛世为何兴盛,乱世为何到来,记下黎民百姓的悲欢,记下文明传承的不易,给后来者一面镜子,让他们知兴替,明得失,懂民心,守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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