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呼喊只有他一人听见,直到马车走远,他才回过神忽然笑出了声,而后也顾不上仪态修养,急急忙忙地往外奔去,连大氅都未来得及穿。
待他下了楼,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空出的街道上又一次喧嚣起来,他凝望着车队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能回神。
只一眼他便确信,马车上的女子便是陆繁音,悬浮已经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下,阿音怎会真的忍心抛下他,不过是他曾经错的离谱,一些警告罢了,他会再次将阿音带回身边,她也只能待在自己身边。
他想起方才陆繁音对宋临的笑容,明媚耀眼,他已许久未见
他捂着胸口笑出了声,路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
成珲对此见怪不怪,递上手中的大氅:“主子,仔细着了风寒。”
裴晗奕这才发觉自己身着单衣,在往来的人潮中格外怪异,他胡乱将大氅披在身上,走至酒楼旁的一个小摊前,问道:“方才那人是谁?”
“连宋大人都不知道。”小贩并不想搭理这个行为诡异的人,随口敷衍道。
裴晗奕也不恼,掏出一块银锭放在一旁,小贩见此眼神放光,一改方才的不耐烦,热情地近乎谄媚:“公子是外乡人吧,方才骑马那人是御史大夫宋临,他本是先王后聂安祯的子侄,按理说聂家倒台他也该跟着获罪。”
提及聂家,那小贩语气中多了几分鄙夷,裴晗奕对聂家所做的事也知晓一二,如今瞧见安阳百姓的态度才知当初聂家是何等的嚣张,让百姓苦不堪言。
他垂下双眸,忍不住想起陆繁音,在安阳宫中的十九年,她的日子又是如何艰难。
小贩继续絮絮叨叨:“不过这宋临宋大人啊,他与聂家其他小辈不一样,聂家在安阳横行霸道多年,却无人敢说,世子犯下大错聂家想要粉饰太平,迫害进谏的百官,甚至栽赃三公子,三公子趁此里应外合率兵逼宫,当夜便将聂家众人下了大狱。”
裴晗奕颔首,想来宋临与陆繁音姐弟二人关系并不一般,他又想起那日宋临看向阿音时的眼神,直白而又深邃,令人嫌恶,他微眯起双眸,眼中杀意渐起。
“那他身后马车上又是何人?”待思绪回笼,他垂眸继续问道。
小贩一听来了劲儿:“那是王上在民间认的义姐,据传当初聂氏派人暗杀,王上身负重伤,幸得那女子及时搭救才逃过一劫,吾王心存感激,便认她做了义姐。不过……”
小贩放下手中的东西,兴奋地向他招手,裴晗奕疑惑地上前两步,下一瞬,小贩便探出身子,左右瞧了几眼,低声道:“听说那女子与王上一母同胞的姐姐长的极为相似,就是那位被嫁往南昭和亲的静安公主。”
裴晗奕闻言神色一沉,低声问道:“你可知那女子是何时出现的?”
小贩思索片刻道:“应是两年前立冬前后,说来也怪,静安公主便是死于那一年,那女子是在静安公主死后几月才出现,这才有了传闻。”
“说起来,静安公主也是个可怜人,聂安祯强行将她送去和亲,谁曾想竟落得个葬身火海的结局。”
提起此事,小贩多了几分唏嘘,忍不住长叹一声,未曾注意到身前之人怪异的脸色,继续讲述着静安公主的传闻。
这些话语化作千万根细刺插入他的心中,翻涌起酸涩刺骨的痛感,自阿音离开后,他刻意遗忘过往种种,也禁止旁人提起有关她的一切,妄想以此来减轻自己的罪孽。
他沉醉于自己编织的谎话中,只是每当夜深寂静,那双带着恨意和决绝的双眸便会浮现眼前,他也曾在那双眸中见过深沉的爱意,爱是真,恨也是真。
而此刻他刻意遗忘的被人反复提起,只是他记忆中的那双眼眸已看向了别人,裴晗奕袖中握紧的双手轻颤,脑中满是陆繁音笑着望向宋临的模样。
若无和亲一事,怕是俩人早已修成正果,当真是让着世间少了一桩青梅竹马神仙眷侣的美谈啊。
临走时,小贩包了摊子上几支稍好的珠钗递给他,他本不想要,这些做工粗糙,颜色艳丽的珠钗,怕是连他府中婢女的眼都入不了。
“公子方才给的太多,小人也不好白占公子便宜,这些珠钗便赠与公子,祝公子与夫人恩爱白头。”
裴晗奕闻言一笑,一改先前的想法,接过包裹向小贩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一旁成珲愣在原地,疑惑地望向天空,今日并无甚异象,那便奇了怪了,他家主子居然向旁人道谢!这与白日见鬼有何区别!
回到官驿,裴晗奕随手取出一支蝴蝶流苏发钗,发钗实在算不上精致,流苏缠绕在一起,蝴蝶的翅膀上缺了一个小角。却让他想起阿音十分在意的那对发钗,后来他又在大火后的废墟中再一次见到。
他起身走到桌前,凭着记忆将那发钗的模样画出,又唤来成珲命他找人尽快赶制发钗。
他要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归还于她。
——
二月初五,夜里安阳落了场大雪,晨起时院中积雪已有寸深,雪势小了许多,裴晗奕透过窗看向王城,白雾茫茫王城若隐若现,今日便是新王继位后的祭祀大典,阿音也会参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