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直接了。”文恪痛心疾首直拍大腿,“看看这好山好水,风光无限。你不欣赏也就罢了,还要提这些煞风景的事儿。”
“那您就别生母后的气了,她就是……”云琅顿了顿,“有点钻牛角尖。”
“去给我编个花篮,”文恪说着揉了揉曲宁的脑袋,“一会儿好装鱼货。”
“小鱼小虾都不剩啦。”曲宁指了指停在船篷上的鹤,“还是我再去捞一点好了。”
等曲宁跑远,文恪叹了口气。
“皇后是心中有恨。”
“……这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云琅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你没听说过的事,那不是太多了。”文恪接着道,“若不是当年她爹放弃了应王身份,这皇帝本就该她来做。这是她的执念,近些年愈发魔怔了。”
云琅坐正身体,眼神中满是惊讶。
“行了,行了,别演了。”文恪无奈地摇摇头,“怎么着,你不信?”
“我又不知道以前的事。”云琅手撑着下巴,望着湖面涟漪喃喃道:
“我只知道三百年来放弃藩王身份的云氏子,都是为了命,没有一个是为了情。”
云琅低头,随手找了块石头往水里丢,然而石头飞到一半就没了力气,落入浅滩的石堆中再寻不见。
“母后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懂道理’和‘看得开’是两码事。”文恪提醒道。
“就像许祺,他知道皇上让你收复沉郡不过是想把你困在北地,可他还是想方设法要为你攒银子。”
“还是让许夫子歇歇吧。”云琅笑道,“我怕他再折腾下去,叶裴就该上书告我刁状了。”
她掂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跃跃欲试:“您少岔开话题,咱们现在说的是母后。”
文恪闭起双眼,假装养神。
“舅爷,您也要理解母后,她这些年来除了政务还要养育我们这帮兄弟姐妹,她只是太累了。”
“她虽然很严厉,很偏心也很专断,但她好歹把我们都养大。而且,她也从来不会拦着我们去祭拜自己的生母。”
云琅抬起手,用力丢出,这一次石头落入湖水,激起一圈圈波纹。
“对三姐是这样,小九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只有一个人除外。”
石头激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我六哥的生母到底是谁,她还活着吗?”
云琅回过头发现文恪正审视着她。
她笑道:“文夫子,这一回我问对问题了吗?”
*
“一个宫里长大的皇子,饭来张口惯了,不知这柴米油盐贵。被有些人一哭,心就软了,最后自己吃闷亏。”
“砰!”
秦仪打了个激灵,他第一次知道账本合上的声音也能如此响亮。
“许侍郎,您消消气消消气。”
“我不生气,我哪来的气。”许祺说着,把账本拍得震天响。
秦仪心道,你冲我发火能解决什么问题,横竖郡里能收上来的税饷就这些。今年这几家人一折腾,恐怕明年收上来的还要少。
“秦仪,当年你刚做太守的时候,呈上来一篇文章,我记得你写‘大族遗威,尾大不掉’……”
“啪。”
一碗茶拍在桌上,茶水差点飞溅出来。
秦仪皮笑肉不笑:“人年纪大了,手不稳,许侍郎莫怪。”
许祺见状,不觉涌出万千感慨,叹道:“人就是年纪大了才爱怀念从前,咱们两个人书信来往无话不谈,那些信我都还留着呢。”
秦仪怔了怔,打起精神道:“你还说我呢,你当年不还夸下海口要提剑赴西域,收复西凉与沙州吗?”
“三殿下死磕了快十年都没打下来,我算个什么东西。”许祺长叹一声,“我连七殿下应得的食邑都讨不回来。”
“你可以问季家的责啊。”
秦仪双手交握对着拇指,“你下不了手。”
许祺来不及反驳,秦仪嘴巴一碰又来了句:
“你还可以给税饷添名目啊。”
秦仪斜眼看向许祺,“你张不开嘴。”
许祺被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抖着手指了他半天,挤出一句:
“这些年你的功夫全练在这上下两张嘴皮子上了。”
“承让承让。”
秦仪坐在许祺对面,苦口婆心道:“你我相识一场,就听我一句劝,咱们都知道七殿下在北地只是暂时的,等皇帝……”
两人对望一眼,知道彼此想的一样。
“到时候七殿下不就回京了吗。”秦仪继续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只能如此了。”许祺叹息道,“七殿下真是白白受苦,罢了,告辞。”
说着他一跃而起,长袖一卷快步走出厅堂。
“走这么快做什么。”秦仪抱怨着,余光瞥见空空如也的桌子。
不好,账本!
“贼老鼠你快放下!”
秦仪连忙追出去,不等他靠近,许祺便已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