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上三竿，到夕阳西下，赵钧一直呆在崇政殿，午膳和晚膳没有吃，奉茶的小太监也被赶了出来。李启明心疼极了，这样不吃不喝怎么行？

他想起了皇后，可是张英素月份大了，皇上曾三令五申任何人不得惊扰皇后。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里面还是没有动静，李启明急得直转圈圈，身旁的太监满宝出主意：“不如去找春和郡主。”

李启明恍然大悟，感慨自己到底上了岁数，脑子转得不够快。

许心易来的时候，窗户正大开着，赵钧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右侧的盘龙柱，呆呆地透过窗户望着天空。

殿里没有点灯，又黑又冷像个冰窖。

李启明传信时只说赵钧把自己关了起来，不吃不喝，许心易不知个中详情，她关上窗子，轻轻问道：“和素素吵架啦？”

幽远的天空被挡在了外面，赵钧把视线移到许心易的脸上，“姐姐也骗我。”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委屈。

许心易满脸问号，“我骗你什么了？”

“明明皇位是皇叔的，你们却什么也不告诉我，让我傻乎乎地蒙在鼓里。”

许心易惊诧，天地良心，她也是第一次听说。

“那个，我要是说他也骗了我，你心里能好受一些吗？”

“也不能。”赵钧犹豫片刻，瓮瓮地道。

许心易把人拉起来，也不知他在这里坐了多久，整个人凉像冰块。

“和我说说呗，到底怎么回事？”

二人相携走到后殿，许心易听清楚了来龙去脉，怪不得当日景明和沈识贞带着文昭帝的尸首回来，对发生了什么只是寥寥数语带过，原来是有事瞒着她。

“当时那种情况，他不说出实情是对的。”许心易实事求是道。

赵钧哀怨地看向许心易，大道理他懂，他只是不理解景明为什么要一直瞒着他，难道他们之间也和其他皇族一样，只剩忌惮和猜忌。

许心易看着赵钧脸色晦暗不明，下意识地伸出两指，不轻不重地敲着他的额头，“想什么呢，脸色黑得像锅底。”

在赵钧还是许林的时候，许心易最常做的便是敲他的头，时过境迁，他记得上次许心易这样做，还是刚来京城的时候，赵钧抓住她的手，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姐。

赵钧赶鸭子上架似的登基为帝，大臣们在朝堂上争吵，他尽力调停，党争愈演愈烈，他想办法平衡。每日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眼见着大宁一天比一天好，他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有种如履薄冰的窒息感，生怕自己行差踏错，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良好局面，毁于一旦。

凡此种种，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巍巍皇权，高高在上却也处处枷锁，同室操戈，七步为诗，故纸堆里的旧事于赵钧而言，不过是让人一声长叹的典故。他拥有挚爱的妻子，疼他的姐姐，亦师亦长的皇叔，而在今日，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珍爱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现在是皇叔，之后是会不会是素素，或者姐姐。

难道皇帝当是只能是孤家寡人？

赵钧的沉默，让许心易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只是一时半刻，她还确定不了症结所在，“钧儿，你有什么话，不妨先和我说说。”

赵钧咧嘴苦笑，在黑暗的崇文殿里显出一抹苍凉，“没事，只是觉得人无长定，心中有些难受。”

于许心易而言，这话说的当真隐晦，她直来直往惯了，若换了平时，定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半点不会琢磨。

她想起先前进来时赵钧问的话，总算咂摸出点门道，许心易默默叹了口气，孩子大了，心思也多了，真麻烦。

劝慰的话来到嘴边，许心易又咽了回去，手上收着力，狠狠一记爆栗。

“有那功夫，多想想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别像一个深闺怨妇似的竟琢磨些没用的。”

赵钧被她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姐，你干什么打我？”

“打的就是你！”许心易毫不客气，“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看毛病就出在时间长没打你，皇位的事情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也就是景明心慈手软，若换了其他人，在场的人能活的又能有几个。至于说到为什么没有告诉你，虽然他没和我说过，不过也能猜出来，自然是不想让你有负担，觉得你占了他的位置。”

“真的是这样吗？”赵钧像个求证问题的学生。

“不然呢！”许心易仍然语气不善，“他若真有别的心思，当初直接替你坐上位置总比辅佐你来得容易些。”

赵钧揉了揉被许心易打疼的后脑勺，那股郁积在心头的阴霾总算空出些缝隙，“姐姐说得有理，不过，我不是担心皇叔想要这个位置。”

“我知道，你是担心他对你忌惮又提防，和你生分了。”

“嗯，”赵钧点着头，“我就是怕。我每日都很勤勉，我想让大宁好好的，让大宁的百姓有衣穿，有饭吃。为了这个目标，我做出什么都是值得的，可是，我仍有小小的私心。我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好好的。”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赵钧泪光闪闪。

“是。”

赵钧的美好愿望，刚一出口便被许心易戳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