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的确是廖听樾教会邢止逸摊煎饼的。

父亲事业失败，到查出晚期癌症约有十年。这期间一直在尝试做各种食品生意。廖怀邦肯定有厨艺天赋，学什么会什么，摊煎饼炸鸡柳烤冷面铁板烧样样都会做。也曾手把手教给过他。后来顺便教给邢止逸，夜宵能少出门吃，干净健康。仅此而已。

所以当廖听樾发现他如今在摊煎饼时，才会那样想起廖怀邦。

从他小时候起，廖怀邦就是一个心事重重的人，眉间几道沟愈来愈深，极少才露出笑容。白天起的很早出门忙活，晚上彻夜在窗前抽烟，沉默地在儿子起床前把烟头都收起来。

可家里那本早年的相册里，他是个爽朗明媚的青年。喜欢去钓鱼，喜欢站在岸边吹风，吹到头发全飘起来，被晒至黝黑的皮肤上，大笑而露出的牙齿白到发光。

为什么不快乐了呢？

这个问题始终让人想不明白。就像想不明白，襁褓时母亲模糊的音容，怎么会自自己两岁时骤然抽离。廖听樾甚至记不清她的声音，只记得一种感觉，那是冬天晨起时棉被的温暖、安全、难以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我？

怎么才能让他也不离开我呢？

太多太多疑问，他都极想得到个答案。

一定是需要自己多做些吧？

小廖听樾在能努力的地方加倍努力，学业、或是家务活。要完美的种子植入孩子心里，几近成了执念。十岁时，身体每况愈下廖怀邦的不再那样尝试各种生意，家里主要靠街坊邻居和亲戚百八十块的接济。他要努力的地方，变成少花一点、少要一点。

初中军训刚开始，廖听樾被叫出列。

就半个上午功夫，早上还给自己做过早饭的人突发心脏骤停。

廖怀邦最终还是离开了他。

九月，夏天才刚刚过去，秋雨没下起来。廖芸也请了假，骑着自行车载他来来回回去他没去过的地方处理他爸的后事。期间廖听樾没哭过，毕竟是所有人都不意外的一天，唯有来自过去的泪水将空气裹湿，闷闷的，不打算把雨下下来。

廖听樾早上会醒得很早，给自己做顿饭。后来住校吃食堂，恋爱期间搬去和邢止逸一起住，就起来做双人份。最开始邢止逸不会做，也要一起起早看他做、跟着学。是邢止逸为离学校近特意租的一套房子，厨房很大，两个人可以分工协作互不干扰。

“你怎么什么都会做啊？”邢止逸最开始问过。

“我爸摆过摊，我学来的。”

廖听樾没给他讲很多自己家里事情，他也知道爱人是由姑姑带大，没继续往下问。但第二天，廖听樾发现他起得更早，围裙虽穿得整整齐齐，面前的面糊却成了一团，有的地方已经焦糊。

“……你在干什么？”廖听樾问他：“这是，你要买给别的学院的人做实验？”

“学摊煎饼啊。”邢止逸理直气壮，“万事开头难，我需要个好老师。学长你也教教我呗。”

廖听樾就走过去，接过铲子，教他怎么调面糊。先把那团失败品铲掉放在盘子里，重新在锅里倒进油。

“这一团我也看不出来你哪里不对。重新做一遍吧，看好。”

他做了一遍，动作不快，带着示范性。邢止逸弓下腰把脑袋垫在他肩头，跟着一起颠都不在意，纯黏人。

做完后，这人立马说：“我要吃这个。”

“你自己做。刚刚那个失败品熟了也能吃。”廖听樾把新的饼移到另一个盘子里。

“我就吃你做的。”

眉眼弯弯的，让人没办法的。

幸福的。

回忆止于此。

廖听樾通过好友申请，对方头像到昵称都和那煎饼摊相关，朋友圈也是不发狗就发出摊日常。

狗每天都发，煎饼今天没发。

还真是喜欢。明明怎么学也差点意思，现在都够出来摆摊了。

他把手机屏幕一熄，靠在后座，不想再看。

身体不好后，他常犯困，提神的咖啡则带来短时间的心悸。胸口下浮动着一片焦躁不安，廖听樾恹恹地垂下眼睫，头往后靠，始终向窗外沉默看去。

这次的网约车司机也很不爱说话，从上车到现在，只问过尾号是多少。车内没有一点语音或电台的声音，只有车辆行驶时几近被忽略的微鸣。环境是令人放松的，让人身上始终难以提起劲来。但浑身放松下来，不适就越发明显了。

胃里泛着若有若无的恶心，心跳时快时慢。廖听樾双手抱怀，暗暗压抑着不适。

街景在不规律的心音渲染下一帧一帧后退。

他在兴今出生长大，有些路走了千百遍，有些路还是第一次见。司机走的不是他来时路，而是一条途径天桥的路线。

说起来，边牧少爷就是在这地方提货的。

同城线下交易，提前看过一次。小小一只装在笼子里边，时不时发出点小动静。邢止逸非要先跟小狗玩会儿，廖听樾拉着小推车把手往前走，他就蹲在地上跟着挪脚走了一段路，一头睡乱的头发看起来也很好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