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可以。
未来的网红摊主灰溜溜地把碗洗了,借住在廖听樾家客房里。
客房跟主卧简直是一个家的两头,但无论如何,至少也算同处于一个屋檐下。
邢止逸如此安慰自己,看事要乐观,这样看来他跟廖听樾根本就是睡在同个家里,还是太赚了。
他躺在客卧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窗帘没拉严,阳台门透进来一点夜光。这房子的设计师真是个妙人——主卧和客卧共用一个大阳台,理论上,如果他半夜推开阳台门,往旁边走几步,就能站在廖听樾的窗前。
理论上。
邢止逸本以为,时隔五年再次见到廖听樾。他会不顾一切、凶狠地扣住这个人,剥夺廖听樾的自由,让他再也不能毫无征兆地一去不知何时返。
然而可笑的事实是,他根本就不敢做出一点让廖听樾生气的事。本以为对廖听樾离开得干脆的怨,和听说廖听樾是与那温谨惑一起出的国的恨,全都变成一把跨越时间的愧疚凝结的剑,深深由他自己的手刺穿自己的身体!
他翻了个身。崭新的床品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五年前,他们同居的公寓,枕头上有两个人的洗发水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邢止逸想,这很没出息。但没出息是事实,事实不需要反驳。可能是因为,亲眼见到廖听樾那一刻。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原来是——啊,原来他根本过得没有那么好。
廖大设计师的成绩,不用他去调查都会溢进耳朵里。院里出了个国外深造的大红人,就连根本没见过廖听樾的学妹学弟都要转发一下学校优秀校友的报道。
铺天盖地的,恐怖数量的追捧。像裹了黑布的灯,你把它打开了,细碎的光下投出细碎的影,才头皮发麻地发现那是“它们”,是无数覆盖在上面的虫。
但那光不是那些虫制造出来的。邢止逸始终知道廖听樾究竟多么优秀,能力谈吐颜值气质,在他长期混迹的“上流社会”中从未见过,此后行走街坊也不再遇到。世间独一份的廖听樾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曾经他只会回应自己,因而邢止逸知道且不介意。
那些明了和那点不介意保持微妙的平衡。待廖听樾离开后,彻底崩塌。
你爱一个人,然后他走了。你会想,他走是因为你不够好。但如果是你不够好,他为什么不能留下,等你好起来?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不是用来回答的。它是用来发酵的。发酵出怨,发酵出恨,发酵出日复一日的假设推演:如果当年没有怎样,他会不会还在?
答案是一定的。
可是再见第一面,那个答案就被另一个东西覆盖了。
他看到廖听樾过得很不好。
他以为廖听樾出国是正确的选择,他以为廖听樾会在国外过得很好,他以为廖听樾会变成一个新的人、一个再也不会注视自己的人。
但亲眼见到廖听樾的那一刻,他首先注意到对方的疲惫。和他对视的人,毫无波澜的眼底暮霭沉沉。
一个和外界认知不符的廖听樾,和一个早已沦为笑料的邢止逸。
他居然想到,廖听樾离开自己也没过得多好,这样看来,自己姑且也还算有资格追他。这个阴暗的想法直接给予他无限的勇气和无限的后怕,于是邢止逸将自己的爱意诉说出口。
——“我是真的爱你。”
——“我很认真、很认真,求复合。不过看起来你一定讨厌死我了,所以我的Plan B是现在开始追你。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爱你,你在意不在意我的……反正我在爱你。”
“靠!”
回忆至此,邢止逸痛骂自己:“我真是个卑鄙小人!……不过卑鄙就卑鄙一点吧,反正他又不知道。”
骂完,他把脸埋入枕头中。
邢止逸长得深邃,在枕头上印出一张脸才放过自己,重新看向天花板。他现也已超过二十五岁,这张脸分明已经褪去曾经的清澈,但他有点想回到那个清澈的年纪。
睡不着,他翻身下床,在阳台门前站了一会。隔着很多玻璃看外面。
他不知道的是。一阳台走廊之隔,廖听樾最终还是又去吐了那些以为喝点没问题的粥。
廖听樾本以为自己今晚可能不会睡着,生硬猛烈的痛却模糊了他的大脑。
他好像在做梦,也可能只是正好回忆到。
……
五年前,冬,兴今。
十二月开始后第一个星期六,他很久不见邢止逸。
廖听樾穿了件白色毛衣,端着咖啡杯从厨房里出来。他没急着喝,而是先把咖啡杯安置在桌子上,蹲下身子抚摸边牧的头,含笑:“不急,我知道,先给我们小十五把早饭弄好。”
边牧用湿漉的鼻头拱他的手指,嗅到上面的咖啡味,鼻头动了动。廖听樾挠了挠它耳后软毛,去柜子里取狗粮和早上准备出来的熟胡萝卜熟西兰花,配上南瓜泥拌了一碗出来。想起来没放鸡胸肉,廖听樾还回了厨房一趟,期间十五一直跟在他脚后跟转,四只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放好狗饭位置,廖听樾看了一眼手机。
聊天窗口里,他有两条信息没被回复。
一条是昨晚发的,问对方什么时候回来。另一条是今早发的,说订了菜,上午十一点会送过来,他可以顺手带上来。
廖听樾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咖啡杯旁。继续给边牧倒水,水声哗哗地响了一会儿,十五埋头专注干饭,耳朵一颤一颤。
“不知道你爸爸今天会不会回来。”
他也蹲下去,和十五面对面。十五吃狗饭,他喝人水。狗和人都在等。
狗在等人下一句话,可人叹了口气,把咖啡一饮而尽,有点委屈地刷杯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