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笑道:“你家放得下这老些人吗?别给你家门挤破了!”
玉兰拍了下手笑道:“挤破了正好,麦安在这里,让他下次给我换扇新的,早就看不惯这大铁门了,早晚我得整个那种密码锁的,那叮咣一按就开门了,都不用怕忘戴钥匙,多好!”
说着,把这一群人往自己家里引。
金枝道:“你净吹牛!死个老公能有这么多钱?还买带密码的,美得你大鼻涕冒泡!”
玉兰笑道:“那你以为呢?没了他我可省了不少钱,你不信?等你老公也死了就知道了!”
金枝笑着骂她:“你这虎娘们儿!啥话都往外秃噜,嘴比棉裤腰还松!”
说话间,大家都走进进了屋里。郑辉贴完了塑料膜,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见了金枝,点了一点头,问道:“顺子还好吧?”
金枝道:“就那样吧,啥好不好的,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郑辉也不知该回她什么,就对玉兰道:“我先走了,你有事儿……再联系我。”
玉兰撇过脸不搭理他,招呼清水、美宁,金枝等人炕上坐。
麦安道:“咋这么着急?我还得……还得再呆会儿。”
郑辉道:“这么多人,我在这儿又不方便,没事儿你呆吧,我先给车开回去,你要回去之前给我打电话。”
麦安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答应了。
美宁妈倒是不哭了,絮絮叨叨地和玉兰讲当时秀莲说得有多好听,张勇又是在刚结婚的时候装得多像个人样。
美宁爸在炕边抽着烟,胶鞋上的雪渐渐化了,滴滴答答地落在瓷砖上,他又很不好意思地用脚去蹭,鞋底沾了土,这样一蹭,反而在上面作起画来,黑得明明白白,路线清晰地指向他的脚底。
美宁拿着一兜子糖,高兴得合不拢嘴。那糖圆溜溜的,很像玻璃珠子,有红有绿十分鲜艳。
她把脸伸进塑料袋,细细挑选了一个橙色的,拿出来递给清水。
清水很是感动,对她道:“你吃吧!我不吃。”
美宁却又把手向前伸,直伸到她面前,对她道:“你吃!你吃!”
清水笑了笑,接过糖吃了,美宁又挑了一颗蓝色的给麦安,麦安也笑着吃了。
清水姥姥在一旁道:“行了,走吧大孙女,别瞎掺和了。”
清水不看她,也不作声。
清水姥姥急道:“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呢?你知道人家咋想的啊?”凑到清水耳边低声道:“你说要是人家不离婚,以后还一块过,那你不里外不是人吗?你是谁呀?一上来就叫人家小两口离婚,你以为离婚那么容易?费老大劲儿惹一身骚,多让人笑话?”
旁边一个老太太,个子本来就不高,站着刚好用耳朵把这番话收了个干净,她对清水姥姥道:“这你家孩子?挺尿性呀,一上来这几句话说得嘎嘣脆的,我寻思搁哪个电视台出来的主持人呢!”
清水姥姥答道:“这我大外孙女,春燕她闺女,可不尿性咋的,一股虎劲儿,谁整得了她?”
那老太太道:啊!是清水呀!一晃都长这么大了!成大姑娘了!小时候老跟我家小成玩儿,不记得了?那家伙给他提溜着脖领子收拾啊,我孙子还怪呢,别人给他好脸色的,他都不乐意搭理,一天净屁颠屁颠地跟着你转悠了,谁说也不好使,就听你的话!”
清水哪里记得这种陈年旧事,不知道做何反应,看麦安呲着大牙乐,奇道:“你乐啥?”
麦安本来把身子倚在墙上,两条长腿懒散地交叠着,正听得清津有味,想到清水在流着鼻涕的年纪,像个小螃蟹一样在村里横着走,身后还跟了个小弟伺候,觉得很是可爱,不由得乐了出来。
清水这一问,吓得他忙挺起腰来,站直了身子,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吞吞吐吐地道:“你小时候,……小时候挺有意思。”
清水姥姥接口道:“行了,你管他乐啥呢?管天管地,还管人家拉屎放屁啊?这一天的心都不够你操得!没完没了的,这孩子!”
玉兰听了这话,就从柜子那边走过来,笑道:“清水她读过书的,想法啥的肯定跟咱不一样!她也是好心!”
金枝道:“好心有什么用?付出再多,谁又会领你的情?还不是该咋过咋过,不信你问美宁她妈,还把不把孩子送回去?”
这一下问到关键所在,大家都扭过头去看她。
美宁妈早止住了哭,头脑也干爽起来,心里透亮,暗想:家里为了治美宁花了那么多钱,现在还欠着五万块钱的机荒。她这傻病从小时候那场发烧以来就没治好过,真领回家去,我俩也养不起,一家人指着那九亩地早晚得饿死。
张勇再咋样也不能给她饿死了,毕竟还得指着她生孩子,趴着吃就趴着吃吧,总比上大街要饭强。
这小孩这么一闹也挺好,他家以后不能对美宁太狠了。
盘算一番,又哀哀凄凄地道:“我跟她爸都多大岁数了,还能照顾她几年啊?张勇对她不好,我俩能管一时,还能管一辈子吗?真离婚了嫁给别人家,别人就能对她好了吗?
唉,村里那么多对夫妻,打成啥样都没离婚,这么多年过得不也挺好的吗?真不想再折腾美宁了,我跟她爸也没那个精力了!”
屋里嚷起来,乱哄哄地压住了窗外的日光,清水低下头去,看见各色的裤子飘来荡去地交谈着,所有的声音都从她心边溜过去,一点一点清楚地塞进来,塞满了一整个胸腔。
她要喘不过气来。
猛地站起身来,说道:“我出去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