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凛冽,呵气成霜。
太阳白得发清,却也亮得令人不敢直视。
天空高远,蓝得干净,没有一丝浮云。
腊月二十九,是个晴天。
步广里门庭若市,人声鼎沸。
一辆马车缓缓驶向步广里,车夫几经努力,最终,马车在里门的数十步之外,停了下来。
车驾太多、挤得太满,委实无法继续前进了。
少顷,车厢内钻出两个人。
此二人,分别是兖州刺史府的别驾王凯,以及兖州刺史卢植的门生刘备。
“真乃宾客盈门!”王凯望着眼前的盛况,如此感叹。
刘备却面色平静,淡淡地说道:“兖州流民遍地,洛阳权贵竟然依旧煊赫。”
王凯觑了他一眼,唤刘备的表字,“玄德,我素来知晓你的仁心与抱负,然而,这种场合,容不下你我这种人的置喙。”
刘备闻言,抿了抿唇,低声道:“备谢您指点。”
王凯颔首。
随后,二人步行往董府而去。
在走进里门之际,刘备瞥见了一道背影,他当即扬声唤道:“奉孝?”
王凯顺着刘备的目光望去,就见到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士人扭过头来。
刘备已经加快脚步,走至近前。
“刘郎?”郭嘉先是诧异,后又露出一抹笑容。
刘备莞尔,他拱手行礼:“未曾想过能在这里再见奉孝。”
郭嘉见状,下意识想还礼,可是,他的手托着怀里的小孩。
陆松歪头,注意到郭嘉在看他。
“您怎么不拱手?您也得行礼。”陆松莫名其妙。
“这不是抱着你吗?我如何还礼?”郭嘉啼笑皆非。
陆松眨眨眼:“哦,那我可以站一会儿,您先把我放在地上。”
“稚子憨态可掬。”王凯不禁笑出声。
郭嘉将陆松放下,又顺便把陆松的一只手塞给身侧的侍卫,确保这小儿无法乱跑。
旋即,郭嘉对刘备还礼,继而看向王凯。
刘备会意,先为王凯介绍郭嘉,后为郭嘉介绍王凯。
王、郭二人彼此见礼,算是认识了。
郭嘉复又抱起陆松,一行人继续往董府而去。
“我还困。我们再回家睡半个时辰,可好?”陆松趴在郭嘉肩头,睡眼惺忪。
“不好。”郭嘉拒绝,“我们走出家门的时候,已经午时末了,如今怕是到了未时三刻,倘若你再回家睡半个时辰,我们就进不了步广里。”
“可是我困。”陆松嘟囔。
“我着实不该同意你在家小憩,你这倒好,越睡越困。”郭嘉叹道,“你阿母原本只是让你回家换一身干净衣裳,可没说允许你在家睡觉。”
陆松听到阿母,不吭声了。
刘备笑道:“此子不爱哭,嘴巴也灵巧。”
“是,”郭嘉简单接话,“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
王凯好奇:“奉孝赴京游学,带着幼子,不觉得麻烦吗?”
刘备亦是看向郭嘉,他的疑惑比王凯更多一层。之前,他与郭奉孝见面,曾经聊起各自的家庭。郭奉孝只说今年得了个儿子,没说已经有了这般大的孩儿。
郭嘉闻言,脚步一顿,他失笑:“这小儿并非我的孩子,是亲戚的。”
王凯点头:“原来如此。”
“迎亲礼在黄昏时分,小孩体力不支,熬着等待观礼,难免会累。”刘备面带关切,“何必非要带孩子来此?虽然今日是大场面,但孩子小,即使看了,也没有印象。更何况,岁暮天寒,这般抱着孩子走过来,若是着凉,那就不美了。”
郭嘉含糊其辞:“他身体健壮,无碍的。我也是无奈,步广里车马盈门,牛车实在进不来,只能走路。”
刘备听完,没再多言。
王凯望了望拥挤的里巷,叹气:“观礼结束后,必定还需要自己走出里坊。彼时,天就黑了,会更冷,真是遭罪。”
“宾客多,车驾多,”刘备皱着眉,“真是无可奈何。”
话音未落,后方传来喧闹,众人回首看去。
“快!你上这辆车,你上那辆!还有你俩,去那边的两辆!快快快!速速各自寻车坐上去!后面的!我说的就是你们!里门外面的那几辆车,速速掉头,驾车离开!记住了,往南北二宫的两侧停车!不许挡皇宫的南门!”李锶叉着腰,嘶声大喊。
军士们穿梭在车驾之间,手忙脚乱地执行着命令。
李锶怒视前方:“快走啊!你们不走,后面的车驾怎么走?!还有你!”
他猛然转头,抬手指向身侧的部将,“还不去肃清街道?!这些士兵驾车不稳当,你不把街清了,他们撞死人怎么办?!是你向庙堂请罪?还是我向庙堂请罪?!”
部将一愣,连忙奔向里门之外。
紧接着,李锶大吼:“快!看见没人的车就爬上去、坐好!等着一会儿驾车出去!快快快!既然这边儿的车都有了兵,你们这些剩下的,就往深处走!”
不等话音落地,李锶又转头怒吼:“前面!里门旁边的那辆车!说的就是你!轮到你了!把车赶出去!快!”
军士忙忙乱乱,在李锶的喊叫声中,渐渐有了节奏。
反观郭嘉,他看见兵卒涌来,迅速后退,站到一户人家门前的石阶上。
陆松则连忙伸出胳膊,紧紧搂住郭嘉的脖颈。
始终跟着郭嘉的侍卫,瞬间挡在郭嘉面前,他抽出腰侧的环首刀,眯起眼睛。
逗留在里巷内的人们,亦是纷纷避让。
刘备瞥了一眼那柄环首刀,沉默不语。
王凯立于刘备的背后,他惊疑不定:“这是何意?”
刘备言简意赅:“想清理里巷而已。毕竟,迎亲的队伍应该需要从袁家走向董家。”
王凯拧眉:“即使如此,动用军队清道,也未免过于夸张,而且于礼不合。还有,我的马车也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