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之际,太阳一旦彻底落下,朔风立即更冷、更硬。
风刮过脸颊,甚至给人以痛感。鼻尖则已经冻得发木。
郭嘉收回扶额的右手,把手藏进衣袖,手露在外面也冷。
稀疏的鸟叫声被暮色吞掉,丝竹之声却不绝于耳。
“奉孝?!”高岱催促。
郭嘉张嘴欲言。
一口热气被他吐了出来,然后在眼前聚成一团白雾。接着,风迅速扯碎这团雾。
郭嘉眨眨眼,稳住心神,终于认真回话:“堂姐夫,田主簿只说让您将一些位在千石以下的宾客请到湖心阁吗?他只给了这一个要求?但凡是千石以下的宾客,都能请去湖心阁吗?”
“当然!”高岱莫名其妙,“田主簿确实只说了让我张罗湖心阁的宴席,他就是打算把千石以下的宾客安排到彼处。”
郭嘉嘴角抽搐,旋即举例询问:“廷尉正乃六百石,亦是位在千石之下,然而,李锶廷尉正,他能去湖心阁吗?”
高岱先是一愣,继而,他恍然大悟,听懂了郭嘉的言下之意。
“李廷尉正……自然不能去湖心阁。”高岱抿抿唇,“即使官阶同在千石以下,也终究不同。”
郭嘉接着说:“那么,我岂能随意请一些千石以下的宾客前往湖心阁?我一介白身,来到京城仅有月余,我根本无从知晓庙堂重视哪些官吏。”
高岱束手无策:“可是,田主簿已经去忙别的了,他将这件事交代给我,我又能如何?遑论天子很快就要来了!”
郭嘉皱眉,一时不语。
“为何站在此处?”
这道声音响起,郭嘉与高岱纷纷循声望去。
来人是顾茂。
“虽然今日不少宾客都来过东院,但这里毕竟是武小公子的院落,最好别在此地逗留。”顾茂边说,边走至近前,又问,“出了何事么?”
“维夏,是这样,田主簿吩咐我……”高岱详细解释,并且讲了郭嘉的顾虑。
顾茂听完,沉吟片刻,随即说道:“您二人初来乍到,的确不宜擅自给宾客分个高低。只不过,还是尽力去做吧。”
郭嘉眉心紧蹙,却没有急于打断。
顾茂继续说:“迎亲礼是前几天临时决定在腊月二十九举办的,天子莅临观礼是昨天傍晚定下的。临时撞上临时,所有人都是手忙脚乱,详细的哪些宾客去哪里用膳的名单,没有来得及制定。”
“更何况,直至今日上午,董府仍在给一些前两天遗漏的宾客,补发请帖。故而,即使现在询问田主簿,他也说不出哪些宾客应该去湖心阁用膳。”顾茂看向郭嘉。
郭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既如此,便由我临机决断吧。烦请您告诉我,哪些千石之下的宾客,决不能请去湖心阁。”
顾茂眸光流转,缓缓开口:“出身凉并二州的将校,他们的子侄辈,不能动,这些人要么去府外迎驾,要么也会站在前庭或廊下。尚书台的诸位官吏,大多都在千石以下,但这些人不能动,王令君被抓进廷尉狱,此时应该对尚书台众人格外优容。三公九卿、司隶校尉、城门校尉、河南尹……等要职的子侄辈,不能动。”
郭嘉默默记着。
“还有一类人,譬如冀州刺史之子刘琦、青州刺史之子曹昂、兖州刺史之子卢惠、幽州牧之子刘和、凉州牧之子张祎、交州刺史之子士廞,这些人必须迎驾,自然就不能去湖心阁了。另外,应该有十三位郎官,他们的阿父是各郡国的长官,这些人也不能去湖心阁。”顾茂娓娓道来。
郭嘉凝神听完,眼神微闪:“兖州刺史府的别驾王凯,还有卢刺史的门生刘备,这二人呢?”
顾茂略一思忖,答道:“他们也不必去湖心阁。但,他们究竟是站在府门口迎驾,还是站在前院等着,这就需要看田主簿等人的意思了。”
郭嘉先是点头,后又想起一事:“陆长史方才进府了,我恰巧看见,便想着来东院告诉您,没料到东院已然空空如也,只有松儿和武公子在西厢房。”
“我知道幼朴来了。”顾茂颔首,“至于东院的空空如也,其一是因为诸位将校夫人去陪新妇说话了,其二是因为孩子们聚在一起,过于喧闹,彼此之间又有口角争执,许夫人索性把孩子们安置到客院、让他们各自歇息了。”
郭嘉闻言了然,他转头望向东院,“我刚才进去的时候,碰巧瞧见武公子和松儿在吃饭,武公子的心情明显不虞。”
“孩子年纪小,置身这种忙乱的场合,难免烦躁。”顾茂无奈,“不过,武小公子委实需要露面,我便是受许夫人之托,来带他去后院的。想必他在吃了食物后,会稍好一些。”
说着话,顾茂就准备往东院走了。
郭嘉连忙道:“武公子这会儿不在东院,他与松儿一同去寻牛肉了。”
顾茂脚步一顿,稍作斟酌,与郭嘉和高岱告辞,随即折身往膳房而去。
高岱、郭嘉也不再迟疑,立刻走向前院。时辰不早了,必须速速完成田主簿交代的事。
与此同时,厅堂内,陆节还在与董卓拉扯。
董卓斜倚凭几,抬了抬眼皮:“也就是说,我站在我家门口等着天子,袁太傅站在他家门口等着天子?”
陆节点头:“种太常是这么说的,候迎天子于‘门’,各迎其宅,这才合礼。”
董卓眼珠转了转:“天子先进谁家?”
“先进您家,”陆节声音温和,“您乃天子的岳祖父、当朝相国,位在袁家之上。”
董卓眼角弯了弯,他挑眉:“我与袁家人各自站在家门口等天子,天子先进我家,那天子在我家的时候,袁家人做什么?跟着进来?”
“不,袁家诸人及其宾客,静候袁府门前,等天子从您家离开,再去袁家,彼时,袁家人才会随天子进门。”陆节语气不疾不徐。
董卓面上泛起笑意:“寒冬腊月的,不得冻坏他们?”
“这是礼法。”陆节恭敬道。
董卓忽然朗声而笑:“我今日方知礼法这般好!”
他一笑,堂内众人纷纷大笑出声,唯有司徒黄琬笑得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