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呈站在这高台中央,面前是按剑而立、势在必得的岭南王池景新,身旁则是自己的幼妹和叔父,他们的体温在他可以触及的方寸间。
“子呈阿兄……”
他的衣袖被幼妹轻轻攥住,她颤抖的声音也隐没在声响里。
王子呈低头对她微微笑了笑,安抚地回握住她的手,尽量忽略着底下无数双各怀鬼胎、灼灼注视着他的眼睛。
池景新微笑着上前半步,手掌还搭在剑柄上,指尖轻轻点着剑,透着点事将成的志在必得,看向王子呈的目光也轻轻移开,落在了王回颜身上。
“这就是十娘了吧?果然生得水灵可人。”
王子呈挡在了王回颜面前,阻隔开池景新的视线,却并没有就此撕破脸,只是语气有些凝重:“我们如何站上此处的,没人比王爷更清楚,至于所谓大计……这里面不包括我妹妹的婚事。”
“子呈果然是传闻中的性子。行,就当我们共商的大事里没有十娘的婚事。只要你在这请愿书盖下信印,随我等共举义旗,便可保十娘乃至太原王氏世代永昌,不受纷扰。”
池景新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旁边的兵卒上前,将那卷烫金的请愿书捧到了王子呈面前,印泥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那朱红更是红艳如血。
头顶的旗帜被秋风吹动,像是被两股力量撕扯着一般,在发出身不由己的哗啦啦响声,除此之外,是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沉寂。
王子呈缓缓看了眼不远处一闪而过的光点。
“怕是真要盖下印信了。”
裴悦身后几步的距离,有诸位家主的长子或亲信在站立,隐约间,她听到有人在这样惋惜。
“百年清名……太原王氏之后即便权倾朝野,恐怕也……难以在士子面前抬头做人。”
“非也。纪兄未免迂腐,古往今来皆是成王败寇,今日王爷只要胜了,这史书该如何书写,不也是我们说了算?他是识时务者,日后的路好走着呢。”
“……是,我迂腐了。”
裴悦微微皱起眉,侧身问池曜:“你说王子呈此人……”
此刻高台中央已经有了变故,重物坠地的声响打断了裴悦的后话,她紧接着看过去,只见那烫金的帛书已经被打落在地,掉在满是灰尘的木板上。
“子呈这是……在干什么?”池景新嘴角的笑一点点凝固,声音也沉了下来,“这请愿书不合子呈心意,还是不合你叔伯、幼妹的心意?”
黑漆漆的夜空倒映在王子呈极清极亮的瞳仁里,他极轻地挑了挑眉,而后勾唇发出了一声嗤笑,笑声短促而带着讥讽的冷意,让闻者皆能意识到他的态度骤变。
裴悦也察觉到了场外的光点,她看了眼暗处的人,明白这是承平的信号。
承平在告诉他们,他已经做好准备劫人离开。
“刚刚想问我什么?王子呈的秉性吗?”池曜问。
裴悦看向池曜:“他有多在乎太原王氏的清名?”
“与其说他在乎太原王氏的清名,倒不如说他这个人过于刚直,是个十成十的儒生士子。”
看着池曜惋惜的眼神,裴悦已经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不自觉捏紧了手心。
王子呈就此和池景新撕破脸逃离,然后太原王氏乃至更多名门士族之后的文赋驳斥,都在事先谋划里,但……承平有他自己想象的那么了解王子呈吗?
“我王氏立世几百载,自开国以来代代皆清流,世世出栋梁。门前种竹,立的是天地正气;掌中持笔,书的是史论春秋。”
台上中央的王子呈,已经没再看那卷滚在灰尘里的帛书,他只是侧过头,略带冷傲地回视着池景新,又扫过台上、台下那些神色陡变的豪族家主和将士。
“王子呈!你可想好了!今日一旦开了这个口,你们三条人命还是少的,整个太原王氏可是几百口人!”
不等王子呈回应,王立之也开口表了态,激扬的声音穿透了四下压抑的呼吸声。
“我王氏门楣是用一代代先祖的傲骨、阖家上下的清正风气,一砖一瓦垒出来的!今日冷兵当前,也休想用族人威胁我们俯首!”
台上台下都在太原王氏接连的表态后,被动地惊起轩然大波。
“奶奶的,他太原王氏根本没打算投诚!”
“不仅不打算投诚,这个王子呈还当场给了我们一棒子!”
群情激愤之下,也有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垒起来的胜利高台,恐怕地基不稳。
王子呈迎着池景新眼里几乎要将他穿透的愤怒,连眼睫都未曾颤抖半分,反倒轻松地笑了笑,却没有一丝温度。
“王爷以为用刀枪扣下我们,用未来的利益引诱我,用所谓灭族恐吓和后位乃至储君之位的许诺……威逼利诱,便能让百年世家俯首贴耳,做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的背书?”
“王子呈!”池景新按在剑柄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眼底浮现出阴鸷,“本王好言相劝,你若再自寻死路,黄泉路上见到族人不敢相看,便怪不得我没给机会了!”
“休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尔等不过豪强占地为霸,兵贼聚众为祸,是皇权底下经营霸权的贼!是泥途里的蝇营狗苟,是大难临头一轰就散的乌合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