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问存活率,没有问救治方案,没有问还能撑多久,这些答案他早就心知肚明。
他做运营出身,算过无数数据,做过无数预案,知道有些数据一旦归零,就再也无法挽回,就像姚远的执念,一旦放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只是抬眼,看着方医生,轻声问了一句:“他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
方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迟疑着开口:“理论上,深度昏迷患者,可能保留部分听觉,但意义不大,他没有意识……”
“知道了。”张野打断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楼道里昏暗又压抑,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与烟头的气息,呛得人难受。
他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仰起头,看着头顶闪烁的灯管,一明一暗,像在反复问他:这么做,值得吗?守着这个秘密,痛苦一辈子,值得吗?
他想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了回去。不是不难过,是不能哭。他要等乔珊珊来,要等公司的员工来,要面对记者的追问,要在所有人面前,演好一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他是这场戏里,唯一的演员,也是唯一的囚徒,眼泪,是最奢侈,也最不能有的东西。
七点五十五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乔珊珊从电梯里冲出来,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外套只穿了一只袖子,另一只拖在地上,沾满灰尘,她顾不上整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有落泪,眼神里满是慌乱与祈求,扫过走廊,最终定格在张野身上。
“张野!”她踉跄着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冰凉,用力到泛白,“姚远呢?他在哪?到底怎么了?”
张野抬手指了指抢救室紧闭的门,声音沙哑:“还在里面抢救。”
“到底什么情况?你告诉我实话!”乔珊珊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强撑着。
“突然晕倒,深度昏迷,靠呼吸机维持。”张野一字一句,说得艰难。
话音落下,乔珊珊抓着他胳膊的手,突然松了。
不是无力的滑落,是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手指一根一根缓缓松开,像凋零的花瓣,失去了所有支撑。
她缓缓后退一步,背靠墙壁,眼神空洞,没有哭,没有喊,就那样静静站着,可周身的气息,却已经彻底垮了,像被掏走了所有心神,只剩一副空壳。
张野站在她身旁,一言不发,两人之间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短短三十厘米,却像隔了一辈子的沉默与秘密,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不是意外,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走廊里安静到极致,只有抢救室里,偶尔传来仪器的提示音,短促、机械,像无情的倒计时,一点点蚕食着最后的希望。
没过多久,方医生再次走了出来,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凝重,只剩一种无奈的悲悯,是所有医生都不愿面对,家属更不愿接受的,绝望。
“家属来了吗?”
“我是他妻子。”乔珊珊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方医生看了看张野,又看了看乔珊珊,缓缓摘下口罩,声音低沉:“跟我进来吧。”
抢救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希望。走廊里的灯管,突然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没人注意,没人在意,所有的悲欢,都浓缩在那扇紧闭的门后。
八点整。
抢救室的门,重新打开。
方医生率先走出来,神色疲惫,轻轻摇了摇头,而后,乔珊珊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步子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水里,沉重又艰难。她没有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到了极致,不是发呆,是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念想、所有的牵挂,都被彻底掏空,只剩一个空空的躯壳。
走廊里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人,公司的员工、闻讯赶来的记者、医院的医护人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同情,有惋惜,有好奇,还有记者迫不及待的追问。
她停下脚步,静静站了几秒,缓缓转过身,看向张野,嘴唇微动,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字字扎心:“他说过要回家的。”
张野站在原地,看着她,心口像是被狠狠刺穿,疼得无法呼吸,却只能沉默,一言不发。
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天已大亮,阳光刺眼,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也是五月,也是这样的清晨,他陪着姚远在东湖绿道跑步,姚远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平静的湖面,笑着说:“张野,你看这水多干净,以后我走了,就把骨灰撒在这,不用麻烦,也不用惦记。”
他当时以为姚远在开玩笑,骂他脑子有病,没放在心上。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玩笑,那是姚远埋下的伏笔,是他计划的第一句告白,而今天,是最后一句落幕。
走廊里,终于传来哭声,公司那个二十二岁的前台小姑娘,刚入职不到一年,一直崇拜着姚老师,此刻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撕心裂肺。
老周转佛珠的手更快了,嘴唇哆嗦着,泪流满面。
冯澳站在角落里,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不敢看乔珊珊,也不敢看张野,满心慌乱与无措。
记者们蜂拥而上,话筒几乎要怼到乔珊珊脸上,闪光灯不停闪烁,白色的光打在墙上,刺眼又残忍,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张野回过神,快步上前,挡在乔珊珊身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力量,不是愤怒,不是呵斥,是绝望后的平静,足以震慑所有人:“家属需要休息,请各位离开,不要打扰。”
记者们被他的气势镇住,纷纷后退几步,可闪光灯依旧不停。
张野不再理会,转身扶着浑身无力的乔珊珊,缓缓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到一半,裤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他掏出来看,是玄清道长回给他的:“一切就绪”。
他看了一眼消息,脸上无任何表情,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放进兜里,继续扶住乔珊珊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医院的小花园,几棵桂花树长势茂盛,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正慢悠悠撒着面包屑喂鸽子,画面温馨又平静,与走廊里的悲痛,格格不入。
乔珊珊静静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老头,声音轻飘,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思念:“他昨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张野站在她身后,沉默不语。
“他说,珊珊,这辈子辛苦你了。”乔珊珊顿了顿,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我以为他又在发神经,他总是这样,半夜突然发一句我爱你,发一张儿子的照片,有时候就一个句号,我以为他忙糊涂了,从来没当真过。”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张野,眼里满是迷茫与不解:“张野,你告诉我,他那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野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心里的愧疚与痛苦,快要将他淹没。
他有太多话想说,想说姚远是在告别,想说他早就做好了决定,想说他一辈子都在亏欠家人,想说他到最后,才懂要爱自己,可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只能强忍着泪水,声音沙哑,一字一句,说着最残忍的谎言:“我不知道。”
乔珊珊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缓缓转过头,继续看着花园里的老头。
鸽子已经飞走了,老头独自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天空,不知在看什么,孤单又平静。
乔珊珊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带着无尽的执念,一遍又一遍:
“他说过要回家的。”
“他明明说过,要回家的。”
风从窗户吹进来,拂起她的发丝,也拂走了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消散在空气里,成了姚远这辈子,最没能兑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