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
8. 镇中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大凉山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漫山的树叶开始泛黄,山路两旁的野草渐渐枯萎,姚远告别了童年,踏入了少年的年纪。
这一年,他考上了镇上的初中。
说是“考”,其实并没有经历过激烈的竞争。村小的毕业班统共只有十二个学生,挤在那间破旧的土坯教室里,念完了最后一年书,最终考上初中的,有七个。
阿依木嘎,和姚远一个寨子上的,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阿依木嘎成绩比姚远还好,考了村小第一名;一个叫吉克曲布的男生,个子矮矮的,不爱说话;一个叫马海阿芝的彝族女生,住在比跃进村更高的山上,上学要走更远的路……
和他从小一起摸爬滚打的陈小军,没能跨过这道门槛,只能留在村里,跟着父母下地干活,早早扛起了生活的担子。
去报名那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整座大山,山路湿滑难行。陈小军早早等在村口,手里攥着一根揉得皱巴巴的狗尾巴草,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草穗,眼神里满是羡慕,又藏着几分落寞。他看着姚远,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去了镇上读书,可别忘了我。”
姚远看着从小一起放牛、割猪草、挤油取暖的伙伴,心里堵得慌,重重地点头:“不会忘,我肯定不会忘。”
“骗人。”陈小军撇了撇嘴,把狗尾巴草扔在地上,语气里带着不甘,也带着认命,“出去了的人,谁还记得这破山沟。”
姚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以后会回来看他,说外面的世界也没那么好,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陈小军,眼里满是不舍,却终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父亲姚德柱走在前头,肩上稳稳扛着三块松木床板。那是头天晚上,从家里的木板床上拆下来的松木板,多年使用磨得光滑发亮,透着淡淡的木头清香。父亲用粗麻绳把三块床板紧紧捆在一起,扛在瘦弱的肩上,走在山路上时,木板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远远看去,竟像一对沉甸甸的翅膀,载着姚远的求学梦,往山外走去。
姚远默默跟在父亲身后,背上背着背篓,背篓里装着母亲给他缝补好的棉被,棉被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裹着装进背篓里。
背篓上横着一个木头箱子。箱子是父亲用家里的木板料亲手钉的,没有精致的油漆,却做得格外规整,边角打磨得光滑,没有一点毛刺,是父亲能给他的,最好的物件。母亲又在外面勒了一根结实的麻绳,生怕箱子掉下来。
姚远左手提着一个磨得破旧的蛇皮袋,里面装着他仅有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从小学到现在的一些书本。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蜿蜒的山路上,一路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从村里到镇上,走公路要顺着河谷蜿蜒前行,足足三个多小时才能到;抄近路走山路,路程能近一半,却格外难走,崎岖不平,满是碎石和泥坑,尤其还扛着床板、背着棉被、木箱,每一步都走得费力。
父亲走得很慢,走一会儿就停下歇一歇,等一等跟在后面的姚远,把床板靠在路边的大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烟丝和纸,卷一支土烟,蹲在地上默默抽着,烟雾缭绕,遮住了他脸上的疲惫。
姚远也把背上放在地上,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大口喘着气。山里的秋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快把额头的汗水吹干,走得热腾腾的背上,瞬间凉飕飕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带着一丝干涩的疼。
走到半路时,迎面遇见了一个同村的老汉,背着一捆沉甸甸的干柴,腰弯得很低,走得步履蹒跚。老汉看见姚德柱肩上的床板,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搭话:“送娃去镇上读书?”
“是。”姚德柱掐灭手里的烟,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考上初中了?有出息啊。”老汉又说,目光落在姚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点了点头,“好娃,读书好,读书才有出息,能走出这大山。”
他又看了看那三块床板,疑惑地问:“这是床板?”
“嗯,学校的宿舍只有木头架子,没床板,得自己带。”姚德柱解释道。
老汉闻言,轻轻“啧”了一声,眼里满是感慨,没再多说什么,背着柴,一步步慢慢走远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姚德柱把烟蒂摁在地上碾灭,重新扛起床板,沉声道:“走吧,别耽误了报到。”
姚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背上背篓,拎起行李,再次跟在父亲身后,继续往镇上走去。
走了近两个小时,终于走到了镇上,看到了镇上的初中。
这所初中,比姚远想象中还要大。
一栋三层高的水泥楼房是教学楼,教学楼前是宽大的操场,操场两头各有一个蓝球架,操场左边的两大间平房是食堂,右边的两层楼是宿舍。
操场前面有一排两层的平房,是老师宿舍。教学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历经风吹日晒,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砖墙,却依旧比村小的土坯房,显得崭新又规整。
操场上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鲜艳的五星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随风舒展,格外醒目。
姚远站在校门口,怔怔地看了很久,心里满是震撼。
这是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最大、最气派的学校,比县城的街道还要热闹,比村小的土院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校门口早已聚满了人,热闹非凡。有的人骑着崭新的自行车,车后座绑着被子箱子,意气风发;有坐着拖拉机来的,拖拉机突突作响,扬起一路尘土;也有和他们一样,靠着双脚走路来的,背着破旧的行李,满脸疲惫。不少孩子背着崭新的书包,穿着合身的新衣裳,脸上满是兴奋,处处透着不一样的精气神。
姚远下意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还是那双穿了很久的解放鞋,鞋面上沾满了山路上的泥土,怎么蹭都蹭不掉,和身边那些穿着新鞋、新衣服的同学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窘迫感瞬间涌上心头,他悄悄把脚往身后缩了缩。
报到的地点设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一张破旧的课桌后面,坐着一位女老师,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紧紧扎成马尾,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严肃,透着一股不苟言笑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