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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红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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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青年

14. 红绿灯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燥热的风裹着山间的草木气息,吹进姚远家的院落时,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也一同落进了这个贫寒的家里。

不是此前预想的县高中,而是州府城里那所全省首批重点中学,是每年都能走出清华北大学子的顶尖学府。整个大凉山,整个县,考上这所学校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个,姚远,就是其中一个。

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姚远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微微发力,纸页被攥出褶皱。他没放声欢呼,只是看着校名,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是终于走出大山的庆幸,是对未知远方的惶恐,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去州府报到那天,父亲姚德柱执意要送他。

这趟远行,不用再像初中时那样,扛着沉重的木板床,高中宿舍早已备好了床铺,省了大半力气。

父亲只背了一个蛇皮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姚远的换洗衣物和书本,都是他从镇中带过来的旧物。还有一件新衣裳。姚远自己背着卷好的棉被,手里提着那个陪伴了他三年的木头箱子。

从村里去往州府的路,远比去县城更遥远。要先赶早走两个小时的山路,赶到县城汽车站,再搭乘每天仅一班的班车,晃晃悠悠六个小时,才能抵达州府。为了赶上早上七点的班车,父子俩凌晨四点就动身了。

天还完全是黑的,墨色的夜空压着连绵的群山,山路崎岖难行,路边的杂草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

这条路父亲熟悉得很——这条路连着家与菜市场的窝棚——自从不当民办教师之后,他几乎每天都要就着星光与手中的手电,翻越这条山路。

父亲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只老旧的手电筒,昏黄的光束勉强破开黑暗,像一只快要燃尽的眼睛,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路。姚远紧紧跟在后面,专挑父亲踩过的地方走,一步一步,踏实又谨慎,生怕踩空摔下路边的陡坡。

一路沉默赶路,等赶到县城汽车站时,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天彻底亮了。父子俩在车站门口的小店里吃了碗绿豆粉皮,就匆匆寻找要乘坐的班车。

那趟开往州府的白色中巴车,早已停在车站空地上,车身锈迹斑斑,布满岁月的痕迹,挡风玻璃上横着一道长长的裂纹,司机用透明胶带贴了几层,看着有些破旧。

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耷拉着脑袋打瞌睡,有人叼着烟吞云吐雾,有人啃着干硬的干粮,嘈杂又拥挤。

姚远和父亲挤到最后一排,把蛇皮袋、棉被塞进座位底下,两人挨着坐下。没过多久,车子发动,身子随着车身微微晃动。发动机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震得车窗嗡嗡作响,车里的烟味、汗味、汽油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熏得姚远头晕脑胀,却只能强忍着。

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一座接一座向后退去,熟悉的小县城渐渐变小,最终变成一道灰色的线,彻底消失在群山环抱之中。姚远就这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看得眼眶发酸,才缓缓闭上双眼。

六个小时的颠簸,漫长得像是过了半个月。

当车子缓缓驶入州府城区,姚远睁开眼,透过车窗望出去,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路□□替闪烁的红绿灯。

不是一盏,而是每隔一段路,就有一组。红灯停、绿灯行、黄灯警示,三色灯光交替闪烁,像是某种神秘又规整的信号,指挥着街上的车来人往。车子在路口停下等红灯时,姚远趴在车窗上,死死盯着那盏灯,默默数着时间,从红灯亮起,到变成绿灯,刚好三十秒。

三十秒,短短半分钟,却让姚远心里掀起了巨浪。

他想起自己去过的那个“县城”,不过是依山傍水的小镇,只有一条沿河主道,对面一条窄小的辅路,两旁皆是低矮的两层平板房,没有像样的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也没有公交车。

当初第一次去那里,站在那个勉强算得上路口的丁字路口,看着来往的几辆汽车,便以为那就是繁华的城市。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根本算不上城市,真正的城市,是有红绿灯、有高楼、有车水马龙的地方。

车子接连驶过三个红绿灯路口,拐过一个弯道,最终停在了州府汽车站。姚远跟着父亲下车,站在车站门口,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街道宽阔平坦,比县城的主路宽出两倍还多,两旁矗立着高楼,五六层的居民楼、十几层的办公楼,一栋挨着一栋,有的外墙贴着光亮的瓷砖,有的装着巨大的玻璃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街上热闹非凡,自行车叮铃铃穿梭,摩托车呼啸而过,还有崭新的小汽车,以及绿色的长公交车,车身中间带着手风琴一样的褶皱,缓缓行驶,这是姚远从未见过的光景。

他就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株被狂风从大山里吹到城里的野草,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周遭的一切,都让他觉得陌生又惶恐。

“走,去学校。”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了姚远的思绪。

他赶紧收回目光,紧紧跟在父亲身后,穿过宽阔的街道,走过一个又一个有红绿灯的路口。人行道上铺着整齐的地砖,平整干净,不像县城的石板路坑坑洼洼,下雨天一踩就溅一身泥点。他脚上那双解放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竟有种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

姚远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四处张望,眼睛看不够眼前的一切。

学校坐落在城东,藏在一条林荫道的尽头。

铁艺大门高大气派,上方拱形的牌子上,镌刻着金色的校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格外醒目。门口设有传达室,穿着制服的门卫端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排整齐的按钮,每个按钮旁都贴着清晰的标签,规整得让姚远心生敬畏。

姚远站在校门口,迟迟没有迈步进去。他见过村小的土坯房,破旧低矮,雨天还会漏雨;见过镇中的砖瓦房,简陋朴素,毫无章法;可眼前的这所高中,他穷尽脑海里的词汇,都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形容。

五层楼高的教学楼,外墙贴着雪白的瓷砖,每一扇窗户都安装着整齐的防盗网,排列规整;操场是鲜红色的塑胶跑道,干净平整,不像镇中的泥地操场,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

“进去报到。”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往里走。

姚远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报到点设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大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水磨石,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几张课桌一字排开,每位老师面前都摆着厚厚的表格,有条不紊地办理入学手续。姚远走上前,小声报出自己的名字,负责登记的老师在名单上仔细找寻,很快找到,用笔轻轻打了一个勾。

“学费一百八十,住宿费六十,书本费一百二十,总共三百六十块。”老师的声音清晰平稳。

父亲闻言,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一个层层包裹的蓝布包,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打开,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十块、五块、两块、一块,票面破旧,被汗水浸得软塌塌的,每一张都被捋得平平整整。父亲低着头,一张一张仔细数,数了两遍,才双手递给老师,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老师接过钱,快速清点一遍,开好收据递给父亲,又将一把宿舍钥匙交给姚远。

姚远接过钥匙,沉甸甸的,金属质感冰凉,上面贴着白色标签,赫然写着“320”。

按照指引,父子俩来到二号楼三楼的320宿舍。宿舍是六人间,三张铁架上下铺,靠墙分成两排,每张床都搭配一个绿色铁皮柜子,漆面多处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却还算干净,床头和柜门上都事先贴好了名字。

窗户宽大,推开便能看见楼下的操场,操场上有学生踢球奔跑,欢声笑语阵阵传来,满是青春的朝气。

姚远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靠窗的下铺,父亲动手帮他铺好被褥,将衣物和书本放进铁皮柜子。柜子没有锁,父亲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弯成简易的锁扣,把柜门牢牢拧紧,生怕里面的东西掉落。

“收拾好了。”父亲直起身子,打量着床铺,又看了看床底下的木头箱子,最后目光落在姚远身上,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学。”

“嗯。”姚远用力点头,喉咙微微发紧。

父亲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宿舍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却始终没有回头,沉默着走出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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