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撞在教学楼的瓷砖墙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声响,终于冲破了整栋楼憋了一整天的沉寂。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压抑顷刻间散了,各个教室的门被依次推开,攒了许久的喧闹顺着走廊往下淌,女生们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的笑闹,男生勾着肩膀跑过的脚步声,桌椅拖动时摩擦地面的轻响,还有校门口此起彼伏的单车铃铛声,全都混在一起,被初秋傍晚的风卷着,飘出很远很远。
白日里残留的最后一丝燥热,被晚风彻底吹散,风里裹着梧桐叶的清苦,还有街边小卖部飘来的淡淡甜香,是独属于高中校园傍晚的,最鲜活也最治愈的味道。
乐晚芝坐在靠窗的位置,收拾书包的动作,始终比班里其他人慢上一大截。
他指尖捏着课本的边角,一页一页轻轻捋平整,连一点褶皱都不肯留下,再把数学、语文、英语的习题册依次叠好,和课本齐齐码成一摞,平稳地放进书包内层。黑色的笔袋被他稳稳塞进侧边口袋,拉链拉得平缓又仔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丝不苟的规整,没有半分急于回家的急切,反倒藏着显而易见的拖沓。
他是真的,不想回那个家。
只要一想到放学路上的脚步越靠近家门,心底的压抑就会多一分,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浮现出推开门后,乐思文坐在沙发上,那双偏执又紧绷的眼睛,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的模样。那个房子里,从来没有烟火气,没有温和的交谈,只有挥之不去的沉默和压抑,待上一分钟,都觉得喘不过气。
所以他刻意放慢动作,哪怕只是在教室里多待几秒,哪怕只是在路上多晃一会儿,只要能晚一点踏进那个没有温度的空间,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贺晴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乐晚芝的座位旁,半步之遥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没有催促,没有问询,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抬眼看看教室里陆续离开的同学,偶尔目光轻轻落在乐晚芝整理书本的手上,神色温和,姿态妥帖。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十几年的朝夕相处,早已磨出了旁人无法企及的默契,不用开口,不用眼神示意,只要看着对方的动作,就知道他心底的想法。
贺晴懂他的抵触,懂他的烦躁,更懂他不想言说的疲惫,所以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就只是默默陪着,陪着他消磨掉这片刻的、不用面对家庭压抑的时光。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渐渐淡去,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同学,直到乐晚芝终于缓缓拉上书包拉链,伸手将书包肩带搭在肩上,抬起身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陆晓也刚好整理完自己的物品,单肩挎着书包转过身,抬眼就直直撞进了乐晚芝清淡的视线里。
少年站在不远处,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眉眼生得干净明亮,周身满是蓬勃的少年朝气,和乐晚芝身上清冷疏离的气质,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
不等陆晓开口说一句话,乐晚芝就先一步淡淡出声,他的声线本就偏冷,此刻没有多余的情绪,平平淡淡,却格外清晰:“现在去你说的芝麻田。”
不是商量,不是询问,只是一个平淡的决定,却让陆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火,整个人都透着藏不住的欣喜。
“没问题!现在就走,一点都不绕路!”陆晓应声干脆,没有半分犹豫,语气里满是爽快。
话音刚落,他余光就瞥见了站在乐晚芝身侧的贺晴,脚步当即挪了过去,抬手轻轻揽住贺晴的肩膀,力道松快又自然,没有半分强迫,也没有丝毫逾矩的意味,热情又妥帖:“贺晴要不要一起,多个人多份热闹,仨人一起走着也不闷。”
贺晴没有推辞,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轻轻看向身边的乐晚芝,见他眉眼平静,没有露出任何反对或是不悦的神色,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轻声应道:“好,我跟你们一起。”
说罢,他顺势往乐晚芝身边靠了靠,依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跟着两人一起迈步,走出了教室,全程安静,不多言,不多语。
三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校道上,夕阳把他们的三道身影拉得颀长,错落有致地叠在铺满碎光的路面上,步调慢悠悠的,没有丝毫匆忙。
陆晓走在最外侧,从踏出教室的那一刻起,他的话就没有停过,一路都在自然而然地找着话题,全是校园里的日常琐事,没有刻意的寒暄,没有尴尬的冷场,恰好把三人同行的路填得满满当当,却又不让人觉得厌烦。
“对了晚芝,我一直想问你,早上你替咱们班去送作业的时候,主任有没有提咱们王老师的情况啊?”陆晓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乐晚芝,语气里没有丝毫刻意,满是少年人直白的关切,“上午第二节课突然换成自习,班长说王老师临时有事,咱们全班都猜,老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乐晚芝垂着眸,目光落在脚下的路面上,看着夕阳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指尖轻轻扣着书包肩带,缓缓开口,声音清淡:“提了。”
“真的是身体出状况了啊?”陆晓紧接着追问,脚步始终跟着两人的节奏,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眉头微微蹙着,满是真切的担忧,“主任说严不严重?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对了!上午那套数学卷子还没讲,我还等着老师划重难点呢。”
“是被你气到心脏病犯了。”乐晚芝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愿意一字一句,认真回应陆晓的每一个问题,“主任没说具体的病情,只说这几天都没法来上课,课程暂时由代课老师代管。”
这是乐晚芝少有的,愿意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这也不能完全怪我嘛,毕竟天天备课、批改作业,连午休的时间都在给同学讲题,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陆晓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顺着这个话题,又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学习上的事,“今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算到第三步就彻底卡壳了,辅助线画了好几条,都没找到解题思路,晚上自习课,你可得帮我看看。”
“还有语文老师布置的阅读理解,那篇散文也太难懂了,我看了半天都没抓住中心思想,回头也得跟你取取经。”
他一路絮絮叨叨,从王老师的身体状况,聊到当天没弄懂的习题,再说到晚自习的安排,甚至顺带提起了明天要上交的作业、周末的复习计划,全都是高中生最真实、最细碎的日常。
哪怕乐晚芝大多时候,只是淡淡应一句“嗯”“好”“知道了”,陆晓也丝毫不觉得尴尬,依旧兴致盎然地找着话题,东一句西一句,从来不让气氛冷下来。他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永远有满满的热忱,想要分享给身边的人。
贺晴始终走在乐晚芝的左侧,安安静静地陪着。
他很少插话,只是全程同步着两人的脚步,步调一致,稳稳随行。偶尔陆晓把话题抛到他身上,问他一句“贺晴你觉得呢”“贺晴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他才会轻声回应一两句,语气温和,恰到好处,既不让陆晓独自说话显得冷清,也不会过多打扰乐晚芝的安静,分寸感拿捏得丝毫不差。
晚风渐渐变得更加柔和,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浅气息,让人身心都跟着放松下来。三人慢慢走出校园,远离了教学楼的喧闹,街边的车流与人声也渐渐变得稀疏,周遭的氛围,一点点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人平稳的脚步声,还有陆晓清朗朗的说话声,裹在晚风里,慢悠悠地飘着,格外让人安心。
乐晚芝原本闷在心底的烦躁、压抑、抵触,在这样的氛围里,在陆晓不停歇的、鲜活的话语里,在贺晴安稳妥帖的陪伴里,一点点被揉散,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不用再想着那个压抑的家,不用再想着乐思文紧绷的眼神,不用再逼着自己绷紧神经,伪装出冷漠的样子。就只是这样,慢慢走着,身边有一个热热闹闹、满心热忱的人陪着说话,有一个安静沉稳、默契十足的人陪着同行,不用刻意迎合,不用勉强自己,不用独自面对沉默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