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晓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说了算。”
小吃街不长,大约两三百米,两边摆满了各种摊位——烤冷面、炸串、卷饼、炒酸奶、铁板鱿鱼、关东煮,烟火气混着各种调料的香气,把整条街填得满满当当。人群在窄窄的通道里缓慢流动,熙熙攘攘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像是夏天最热闹的样子。
陆晓走进去就停不下来了。他买了烤冷面,加了两根肠和一个鸡蛋,又买了一份炒酸奶,递了一勺给乐晚芝尝。乐晚芝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还行”,陆晓就放心地把剩下的全吃了。
他站在一个铁板豆腐的摊子前面等豆腐的时候,乐晚芝在旁边给他端着炒酸奶的纸碗,另一只手里拎着他们刚才买的炸鸡柳和盐酥鸡。
“你这样像不像在给我当跟班?”陆晓回头看他。
“像。”
“那你当吗?”
“我当。”乐晚芝把炸鸡柳的袋子往上提了提,“反正你手里都是吃的,不差我一个。”
陆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旁边摊位的老板娘看了他们一眼,也跟着笑了一下。
铁板豆腐煎好了,老板娘撒上孜然粉和辣椒粉,装在纸盒里递过来。陆晓接过来,用小竹签叉了一块,吹了两下,递到乐晚芝嘴边。
“尝尝,这个看着就好吃。”
乐晚芝看着那根递到面前的竹签,犹豫了不到半秒,张嘴咬了下来。
豆腐外皮煎得焦脆,里面嫩得烫舌头,孜然的香气混着辣椒的微辣,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陆晓问。
“烫。”
“谁让你不小口咬。”陆晓自己也吃了一块,被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一边哈气一边说“好吃好吃”。
乐晚芝看着他被烫得直眨眼睛还坚持要把豆腐吃完的样子,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陆晓接过来擦了擦嘴,顺带把嘴角沾的辣椒粉也擦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纸巾上的红印子,抬起头对乐晚芝笑了一下:“我吃相是不是很难看?”
“还行。”
“还行是还可以还是不太行?”
“还可以。”
陆晓放心了,继续吃他的豆腐。
小吃街走到尽头的时候,两个人手里都拎满了。陆晓左手一袋烤冷面,右手一盒炒酸奶,裤兜里还塞着一串关东煮的签子。乐晚芝手里相对少一些,只有一袋没吃完的炸鸡柳和一杯常温的甘蔗汁。
“找个地方坐?”乐晚芝问。
“前面有个小公园,有长椅。”
公园不大,但树很多,遮出了一大片阴凉。长椅就在一棵老樟树下面,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正午的太阳挡在外面。风从树叶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比小吃街上凉快了不少。
两个人坐下来。
陆晓把东西在长椅上摊开,像是摆了一个小型的美食展览。他开始吃剩下的烤冷面,一边吃一边感叹“这家真不错,下次还要来”,乐晚芝在旁边喝甘蔗汁,偶尔从他纸盒里捞一块烤冷面里的香肠吃。
“乐晚芝。”
“嗯。”
“你有没有觉得,”陆晓的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暑假开始之后,日子过得特别快?”
“嗯。”
“今天才第三天。”陆晓说,“但我感觉已经跟你过了一整个暑假一样。”
乐晚芝放下甘蔗汁,看着他。
“不好吗?”
“好。”陆晓咽下嘴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他,“特别好。我就是怕过得太快,一眨眼就开学了。”
“开学了也能见面。”
“开学了你要给那么多人讲题,我又不能一直坐你旁边。”
乐晚芝沉默了一下:“你可以一直坐我旁边。”
陆晓看着他,眼神亮亮的,像是刚才那句话在他心里晃了一下,还没完全落定。
“你说真的?”
“真的。”
“那我可记住了。”
“你记性又不差。”
陆晓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他放下了手里的烤冷面盒子,整个人往长椅靠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头顶那棵樟树的树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乐晚芝。”
“嗯。”
“暑假剩下的每一天,我都想跟你待在一起。”陆晓说,“今天说好了,明天也要说,后天也要说。说到你嫌我烦为止。”
“我不会嫌你烦。”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陆晓偏过头看着他。阳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温暖的光点,他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舒服的弧度。
“那我从现在开始倒计时。”他说,“暑假还剩五十五天。每一天我都会跟你待在一起。”
“你奶奶同意吗?”
“我奶让我多跟你学学。”陆晓眨了一下眼,“我这是在执行她布置的学习任务。”
乐晚芝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阳光在地上画出一片流动的光影。远处有小孩在草坪上放风筝,线放得很长,风筝飞得高高的,在蓝天里变成一个小小的彩点。
“对了,”陆晓像是想起什么,从旁边的纸袋里翻出那盒糖——就是昨天那盒装在饼干盒子里的糖,“这个给你。”
乐晚芝接过来:“你不是昨天给我吃过了?”
“那是给你尝的。”陆晓说,“这整盒都给你。我在里面放了纸条。”
乐晚芝低头把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确实看到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对折的小纸条。他打开纸条,上面是陆晓的字迹——比他在作业本上写的那种要认真一些,一笔一划的,像是写过好几遍才定稿。
纸条上写着:
「我每次想你的时候就往这个盒子里放一颗糖。现在里面有三十二颗。你数数看对不对。」
乐晚芝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盒子里的糖。
他用眼睛数了一下。
三十二颗。
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陆晓。陆晓正紧张地盯着他,手指在膝盖上来回地敲着,像是在等一个审判结果。
“你想我三十二次了?”乐晚芝问。
“我忘记是什么时候了。”陆晓的声音有一点干,“开始放的时候,每天一颗。有的那天想得多,但我就放一颗。规矩不能乱。”
乐晚芝把纸条叠好,放回盒盖内侧,然后轻轻地把盒子盖上。
“那明天呢?”他问。
“明天我数一数,要是多了一颗再放进去。”
“多了一颗怎么办?”
“多了一颗就说明今天想你想了两颗。”陆晓很认真地说,“那就放两颗进去,把规矩改一下。”
乐晚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盒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口袋有点小,盒子鼓出来一个角,他用手按了按,按不进去,就让它那么鼓着。
“陆晓。”
“嗯。”
“暑假还剩五十五天。”乐晚芝说,“这个盒子装不下了。”
陆晓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红了。他别过头去看远处草坪上放风筝的小孩,假装在关注那只风筝飞得高不高。
“装不下就换个大的。”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我奶有一个装饼干的铁盒子,比我这个大三倍,我回去找她要。”
“你奶会给你吗?”
“她会的。”陆晓转回头看着他,“她昨天看到你的照片了,问我是不是你。我说是。她说‘那孩子看着挺稳重的,你配不上人家’。”
乐晚芝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奶说得对。”
“对什么对。”陆晓假装不满地皱了皱鼻子,“我哪里配不上了?我期末进步了多少分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帮你补的。”
“……”陆晓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笑了出来,“行,你说得对。我全听你的。”
风又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远处那只风筝越飞越高,线已经放到了头,风筝在天空里停住了,像是钉在那片蓝里面一样,一动不动。
乐晚芝把口袋里的糖盒子又按了按。
三十二颗糖,三十二天。
明天就是第三十三颗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真的会变得很长很长,长到足够他把口袋里的糖装满好几盒,长到每天都能在这个人旁边坐着,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洒满碎金子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