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去三分之二的时候,乐晚芝第n次收到了贺晴的一条消息。
【小晴:你作业写多少了?】
乐晚芝正在看手机——准确地说,是在看陆晓十分钟前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陆晓摊开的物理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角落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乐老师查收”。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遍,才切出去回贺晴的消息。
【乐:数学做完了,英语差两篇作文,物理写了一半,化学还没动。】
【小晴:……所以你比我快三科。】
【乐:你作业没写?】
【小晴:我忘了暑假有作业这回事了。】
乐晚芝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下。贺晴不是那种会忘记写作业的人,他忘性不大,但暑假开始以来他几乎每天都在练琴,有时候从下午弹到天黑,手指练到发僵才停下来。乐晚芝去过他家几次,每次去他都坐在那台旧电子琴前面,弹一些半成品的曲子,弹完了又从头来过。
他心里有事。心里有事的人记不住作业,是正常的。
【乐:我明天去图书馆写。你要不要一起?】
【小晴:陆晓去吗?】
【乐:他说他的物理已经写完了,但数学还有半本没动。】
【小晴:那就是去。我不打扰你们。】
【乐:你来吧,数学我可以帮你看看。】
过了十几秒,贺晴回了一个「行,你等着」
乐晚芝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七月中旬的阳光毒得很,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书桌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英语作文的草稿,只写了开头一段,后面的思路卡住了。
他盯着那个开头看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添进去。
他又拿起手机,给陆晓发了一条消息【乐:明天贺晴也去图书馆。】
陆晓秒回【陆晓:好呀!三个人热闹!我的数学卷子还有好多不会的,刚好可以一起问。】
【乐:你物理写完了?】
【陆晓:写完了!!!最后一页那道大题我想了四十分钟,最后做出来了!!!】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和一个烟花表情。
乐晚芝看着那三个感叹号,他沉默看了一眼自己的英语作文,忽然知道怎么写了。他重新拿起笔,低头写完了第二段。
图书馆三楼的位置比前几天紧张了不少。暑假过了一半,来找空调的学生明显多了,C区的靠窗座位基本坐满,只剩下角落几张双人桌还空着。乐晚芝到的时候贺晴已经到了,坐在靠墙的一张桌边,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本翻到一半的化学练习册和一杯没动过的水。
“你来了。”贺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回去,“陆晓还没到?”
“他说路上买早饭。”乐晚芝在对面坐下,“你几点来的?”
“八点。”
“你八点就来了?图书馆八点半开门。”
“我在门口等了半小时。”贺晴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早到比晚到好,至少能占到有插座的位置。”
乐晚芝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贺晴从来不是那种会提前半小时到门口等图书馆开门的人。他今天来这么早,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他的眼眶底下有很淡的一圈青色,不注意看发现不了,但乐晚芝认识他足够久,一眼就看出来了。
“昨晚没睡?”他问。
“睡了。不深。”贺晴把化学练习册翻到下一页,“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醒了就没再睡着。”
乐晚芝没有追问是什么事。他打开书包,把英语作文拿出来摊在桌上,又把数学竞赛题集放在一边,动作很轻。
“你现在不想说话的话,可以不用说话。”他说,“我就坐这儿,你写你的就行。”
贺晴握着笔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做题。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陆晓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还是那件领口有墨迹的——手里拎着三个纸袋,怀里夹着一本厚厚的数学练习册,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但及时稳住了。
“来了来了!”他在乐晚芝旁边坐下,把纸袋一个个拆开,“给你买的牛肉锅贴,还是热的。贺晴你的,鸡蛋灌饼,加了里脊和生菜。我自己是煎饼果子。”
乐晚芝接过来看了一眼,纸袋里的锅贴皮薄底脆,油光发亮,排得整整齐齐。
“你怎么买这么多?”
“路过的时候就都买了。”陆晓咬了一口煎饼果子,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有些突兀,他赶紧放低了咀嚼的音量,含混地说,“我本来想再买一杯豆浆,但怕凉了不好喝,就没买。”
贺晴接过鸡蛋灌饼,拆开纸袋咬了一口。他的表情本来还带着早起之后那种淡淡的倦意,嚼了两下,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好吃。”他说。
陆晓咧了咧嘴,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嚼他嘴里的那口煎饼。
三个人并排坐着——乐晚芝靠窗,陆晓在中间,贺晴在最外侧。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翻动。乐晚芝用手压住作文纸,另一只手夹起一个锅贴咬了一口,牛肉的汤汁在嘴里炸开,烫得他抿了一下嘴。
“烫吗?”陆晓凑过来看他的表情。
“烫。”
“我说让你别急着吃。”陆晓把自己那杯常温的绿豆沙推到他面前,“喝一口,压一压。”
乐晚芝没有拒绝,拿起绿豆沙喝了一小口。微甜,带着豆沙特有的沙感,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灼热也带走了。
贺晴在旁边看着他们,安静地嚼着鸡蛋灌饼,什么都没说。但乐晚芝注意到他嚼东西的速度放慢了,嘴角的线条比刚才柔了一些。
吃完早餐之后,三个人正式开始写作业。
陆晓把他那本数学练习册往中间一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这题我不会。”
乐晚芝看了一眼——导数综合题,第三问考的是参数讨论,难度在练习册里算高的。他从笔袋里抽了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下题目里给出的函数表达式。
“你先写一下导函数。”
陆晓老老实实地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算完之后递给乐晚芝看。乐晚芝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对的。那下一步呢?讨论单调性之前要先做什么?”
陆晓拧着眉头想了想:“求导函数的零点?”
“对,但零点含参数,你讨论的时候要分几种情况?”
“三种?”
“哪三种?”
陆晓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数轴,标了几个点。“第一种是参数小于零,第二种是等于零,第三种是大于零?”他抬头看乐晚芝的表情,语气在确定和不确定之间摇摆。
“差不多,但具体分界点要看导函数的结构。你这个题导函数是二次式,所以讨论的阈值有两个点。”乐晚芝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你先试着算出来,算完了我再看。”
陆晓低着头开始在纸上算。他的笔迹不太工整,但思路是顺着走的——先求导,再分解因式,再确定讨论的分界点。乐晚芝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和偶尔咬一下下唇的动作,过了几秒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英语作文上。
贺晴在旁边做题,偶尔会侧过头来看一眼陆晓的草稿纸,看完又转回去,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他做题的方式和陆晓完全不同——沉默的、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像是他的笔在纸上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从不发出声音。
过了十几分钟,陆晓算完了。他把草稿纸推到乐晚芝面前,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你看看。”
乐晚芝接过来检查了一遍。过程基本正确,只有最后一步的分类讨论漏了一种情况——当参数落在两个分界点之间的区间时,单调性的变化和两端不一样。
“这个区间你漏了。”他用红笔在草稿纸上圈了一下,“你再想想,当a在(1,2)之间的时候,导函数的符号分布是什么样?”
陆晓凑过来看着那个红圈,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过程,然后“哦”了一声:“这个区间里导函数是正的?不对,是负的?等我想想——”
他拿起笔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加上了那个区间的讨论,算完之后又把纸推过来,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新题。
乐晚芝看了一遍,点了一下头:“对了。”
陆晓的眉毛立刻舒展开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提起来一样,坐直了身体。“我就说我做得到!”
“嗯,你本来就做得到。”
“那是因为你给我讲了一遍,我自己光看答案的时候完全想不通。”陆晓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夹进练习册里,“你讲一遍比我刷十道题都有用。”
当然,因为是你,仅此而已。
乐晚芝没有接这个话,把目光收回自己的英语作文上。但他握着笔的手指停了一拍。
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三楼的自习区几乎坐满了,偶尔有人的手机忘了关静音,会在安静的空气中突兀地响一下,然后被手忙脚乱地按掉。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慢地转着,空调的嗡鸣声混着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响,织成一片夏日图书馆特有的背景音。
陆晓做完了那道导数题之后又继续往下写了两页。中间他又卡了一次壳,这次是道概率题——题目写得很绕,他一读完就开始皱眉,然后下意识地把手指放到了嘴边。
乐晚芝余光扫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抬头。
几秒钟后陆晓自己把手放下了,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树状图。画完之后他盯着那个图看了十几秒,忽然“啊”了一声,低头开始列算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