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晚芝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陆晓自己把那道概率题做出来了,做完之后没有立刻叫他确认,而是自己把过程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之后,才轻轻地“嗯”了一声,在题号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勾。
乐晚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转回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贺晴的化学练习册翻过了好几页。他已经写完了一整个章节的题,现在在写第二章节的选择题。他的笔迹工整,解题步骤简明扼要,中间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但很少需要擦改。
乐晚芝的英语作文写完了最后一段,他通读了一遍,改了两个用词,然后把作文本合上,换了一本物理卷子出来。
“你写得好快。”陆晓在旁边发出感叹,“你那一篇作文写了一个多小时,但写完了。我作文每次要憋一下午,连开头第一句都要想好久。”
“你是理科脑。”乐晚芝翻开物理卷子,“作文写不好很正常。”
“那你是什么脑?”陆晓问。
乐晚芝想了一下:“不知道。”
“你什么脑都行。”陆晓说,“反正比我聪明。”
“你也不笨。”
“我知道我不笨,但你比我聪明的时候比较多。”陆晓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做题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乐晚芝低头盯着物理卷子的第一道题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道题考察的到底是什么知识点。
贺晴在旁边,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你们俩要是一直这么说话,”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这一上午能写完多少题?”
陆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我闭嘴。我闭嘴做题。”
图书馆又安静了下来。
后来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三个人各写各的。偶尔陆晓会小声问一道题,乐晚芝会凑过去看,在草稿纸上写几步思路推给他。贺晴偶尔也会问一两个知识点,但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安静地做自己的事。窗户缝里吹进来的风带着夏天午后特有的热意,吹得桌上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陆晓伸了一个很大的懒腰——动作大到差点打到乐晚芝的肩膀,他及时缩了一下。
“饿了。”他说,“去吃午饭?”
“我还不饿。”贺晴说,“你们去吧,我把这章写完。”
“一起啊,吃点东西再回来写。”陆晓说,“你早上就吃了一个鸡蛋灌饼,饿不饿?”
贺晴看了看自己的化学练习册,还剩最后两道大题。他犹豫了几秒,合上了练习册。“行,走吧。”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下楼。外面比上午更热了,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陷落感。陆晓出门就被热浪扑了一脸,眯着眼睛往阴凉的地方走。
“去哪吃?”贺晴问。
“面馆?”陆晓回头看乐晚芝。
乐晚芝点了点头。
面馆里比上次多了几桌客人,但空调开得足,进去就凉快了。三个人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陆晓轻车熟路地拿了菜单,没看就翻到了酸汤肥牛那一页。
“你们俩都吃这个?”
“嗯。”乐晚芝说。
贺晴看了一眼菜单:“有清汤的?”
“有。番茄汤底也有。”陆晓说,“你想吃什么给你点,我请客。”
“不用你请。”贺晴把菜单接过去看了一眼,“我吃番茄鸡蛋面就行。”
“好嘞。”陆晓转头冲柜台喊了一声,“三碗面——一碗酸汤肥牛,一碗番茄鸡蛋,还有一碗……”他看了一眼乐晚芝,“你的还是酸汤肥牛?”
“嗯。”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陆晓的酸汤肥牛上面浮着一层红油,贺晴的番茄鸡蛋面汤色清亮,乐晚芝那碗是陆晓帮他点的——其实他还没来得及说,陆晓就帮他选了。
“下次我帮你点。”乐晚芝说。
“那你得快点说。”陆晓的嘴里已经塞了一口面,“你每次都要想半天,面都凉了。”
乐晚芝没有反驳。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慢慢吃了一口。汤底酸辣适中,面条筋道,和上次来吃的时候味道一样。
贺晴吃面的方式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他低着头,夹面的幅度很小,汤勺也只是轻轻舀一口就放回去,像是在刻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陆晓吃了几口之后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啊”了一声。
“怎么了?”乐晚芝问。
“我奶问我作业写多少了。”陆晓看着屏幕念,“她说她同事家的孩子暑假作业已经写完一大半了,问我有没有在认真写。我说有,正在图书馆跟同学一起写呢。”
“她信吗?”
“她让我拍张照片给她看。”陆晓举起手机,对着他们三个和桌上的面碗拍了一张,然后低下头打字,“好了,发过去了。”
“你奶奶会检查你拍了什么吗?”贺晴问。
“应该会看一眼。”陆晓说,“不过她看了也看不出来什么,就是三碗面和三个人嘛。”
贺晴看了一眼陆晓的手机屏幕,忽然说:“你把你奶奶备注成什么了?”
“备注?”陆晓愣了一下,“就‘亲爱的奶奶’啊,还能是什么?”
“把‘奶奶’改成‘领导’,这样她看到你的消息的时候会更有威慑力,你回消息的速度也会变快。”贺晴说完,低头继续吃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晓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噗”地笑了一声:“你这是什么奇怪的理论。”
“实践过的。”贺晴说,“我妈现在在我手机里备注的是‘财务总监’,每个月转账我都要先看她脸色。”
乐晚芝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了看贺晴,又看了看陆晓,忽然觉得面馆里的背景音好像比刚才亮了一些。
吃完面出来,太阳已经没有中午那么毒了。云层厚了一些,把大部分光线挡在了后面,空气里有一种闷闷的、快要下雨的预感。陆晓抬头看了看天:“好像要下雨了。”
“那下午还写吗?”贺晴问。
“写啊,雨又下不进图书馆。”陆晓说,“走吧,趁没下之前走回去。”
三个人加快脚步往回走。路过路口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带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把陆晓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用手挡了一下脸,侧过头看了乐晚芝一眼——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额前的刘海翻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你头发乱的时候也挺好看的。”陆晓说。
乐晚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假装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陆晓跟上来,走在旁边,嘴角翘着,没再重复。
贺晴跟在他们后面几步的位置,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一个步伐略快、脊背挺直、肩膀微微绷着,另一个走在侧后方半步、偶尔会偏过头看旁边的人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他看完之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夏末摇三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家?”他没有回,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三个人回到图书馆的时候,外面果然开始下雨了。
雨不算大,但细密绵长,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持续的、均匀的沙沙声。窗外的天空被雨幕模糊了轮廓,远处的楼宇和树木都融成了一片灰绿色的影子。空调的嗡鸣声被雨声压下去了一些,整个三楼显得比之前更安静了。
“下雨好。”陆晓重新摊开练习册,“下雨天适合做数学题。”
“你为什么觉得下雨天适合做数学题?”乐晚芝问。
“因为外面下雨就不能出去玩,不能出去玩就只能做题。”陆晓理直气壮地说,“这叫物尽其用。”
贺晴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但乐晚芝听到了。他看了贺晴一眼,贺晴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眉眼之间那层薄薄的倦意比早上淡了一些。
三个人重新坐下,各自翻开作业本。雨声从窗外传进来,落在纸页上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像是一首安静的、绵长的背景曲。
陆晓做了一会儿题,忽然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东西放到桌上——是那个装糖的饼干盒子,和上次一样摆在桌子右上角,盖子朝上,里面隐约看得到几颗糖。
他又往里面放了一颗。
乐晚芝注意到了。“今天多了一颗?”
“嗯。”陆晓低头做题,没看他,“今天多了。”
“多了什么?”
“今天多了开心。”
乐晚芝没有再问。他低头继续写物理卷子,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雨声还在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在雨幕中亮起,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