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着问了三个“怎么办”,每一个都比前一个重,像三座山依次压下来。教室里更安静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学习心态要端正。”英语老师直起身,拿起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是那副字正腔圆的调子,“该上课上课,该做题做题,学校安排好了自然会通知你们。现在——翻开课本,翻到第四十八页。昨天布置的阅读做完没有?做完的举手。”
稀稀拉拉地举了几只手。
英语老师扫了一圈,点了点头:“看来都没做完。那正好,我们来讲评一下。顺便——”她把保温杯放下来,从讲台桌肚里抽出一本课外阅读材料,封面是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英文杂志,“你们不是想出校玩吗?我给你们推荐一套书。这个系列的旅游英语,讲的是世界各地著名景点的历史文化,全英文的,语言很地道。你们要是真想出去玩,先把这些地方的知识背景搞搞清楚。到时候老班带你们出去了,至少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把那本杂志举起来给全班看:“这套书我在网上找了好久才找到,正版很难买,你们有兴趣的可以自己去搜。搜不到的来找我,我可以帮你们下单。”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带货吗……”
英语老师像是听到了,目光精准地扫向那个方向:“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老师!我说老师的地方推荐得好!”
“那就好。”英语老师把杂志收回去,翻开英语课本,“好了,翻到第四十八页。这篇阅读讲的是英国湖区,有没有同学去过?没去过正好,先看文章,一会儿我让你们用英文描述一下自己最想去。”
她转过身去写板书的时候,教室里的空气终于松动了一些。前排后排开始交换眼神,有人在课本的空白处偷偷写“三天两夜”然后推给同桌看。陆晓趁英语老师背对着大家写字的时候飞快地转过头来,朝乐晚芝比了一个“OK”的手势,眼睛里全是笑意。
乐晚芝没有比手势,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英语老师转过身来,开始逐段讲解阅读。她的声音清晰、标准、节奏感很强,每个单词都像是从播音室里出来的。但乐晚芝的注意力没有完全放在课本上。他在想别的事——他想起陆晓奶奶住院那天晚上,陆晓站在缴费窗口前面反复数那沓皱巴巴的钱;想起贺晴蜷在沙发角落的样子;想起夏末摇举起酒瓶的瞬间;想起乐思文站在厨房门口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的时候。
这些事像是暑假里积下来的雨,一直在下,没有停过。但现在他坐在教室里,旁边是熟悉的同学,前面是陆晓的背影,最后一排是贺晴安静低头写字的侧影,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英语老师讲完最后一段,合上课本站直身体,用那种标志性的、像是在总结一场直播的语气说:“好了,今天的阅读就讲到这里。记住,语言是工具,不是负担。你们以后要是真出校门去看看世界,会发现课本上的那些地名都变成了真实的、可以踩在脚下的土地。但前提是——先把课本上的东西学明白。下课。”
下课铃正好响了。英语老师拿起保温杯和课本走出教室,门刚关上,教室里就像被捅了的蜂窝一样重新炸开了。
“三天两夜!三天两夜!”
“去哪里啊到底!陈妍希你真没听到更多?”
“我就听到那些!”
“老班呢?老班什么时候来?我们直接问老班——”
“老班不在,刚才我路过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她在跟校长说话。”
陆晓已经快步走到了乐晚芝的桌子旁边,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他。“你听到了吗?三天两夜!我们一起去!”
“你奶奶身体好了?”
“好了好了,上周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我妈说可以让我出去玩。”陆晓的眼睛亮得像是被阳光灌满了,“你呢?你姐让你去吗?”
乐晚芝想起乐思文。开学之后他们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查他的手机、问他的行踪,但也没有真正放松过。她只是暂时收了手,像一只被什么东西按住爪子的猫,爪子还缩着,随时可以伸出来。
“我还没跟她说。”乐晚芝说。
“那你早点说。”陆晓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凑近了一点,“要是你姐不让你去,我去跟她说。”
“你去说什么?”
“我去跟她说,我保证照顾好你,不让你受伤,不让你饿肚子,不让你掉队。”陆晓说得很认真,语气里有一种让人不忍心拒绝的笃定,“她要是还不信,我就把我奶奶住院的事拿出来说——我跟她说,你帮过我,我欠你的,我一定还。”
乐晚芝看着他。
陆晓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认真。他大概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去跟乐思文说,想好了要说哪几句话,哪几件事,哪几个表情。他大概还不知道乐思文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的笑里藏着什么,不知道她那双平静的眼睛背后在盘算些什么。
但乐晚芝忽然觉得,就算乐思文不让他去,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一起去。有人在计划这件事的时候,把他算在了里面。有人会在他被拦着的时候,主动站出来替他说话。
“好。”乐晚芝说,“你去跟她说。”
陆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整个教室的喧闹都变成了他的背景音。
“行。”他说,“我今晚就去。”
上课铃响了。陆晓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的时候还在笑。乐晚芝翻开物理课本,目光落在第一页的公式上,但心里想的全是别的东西——三天两夜,去哪里,住哪里,跟谁一个房间,晚上可以看星星吗,秋天的山里会不会很冷,陆晓会不会又忘了带外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金色,风一吹就有一两片飘下来,打着旋,落在窗台上,落在他视线里的那片天空上。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在课本的空白处记笔记。
一切照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