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晚芝拄着拐杖去上课的第一天,整个高二(七)班都沸腾了。
他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右手撑着一只银色的铝合金拐杖,左脚悬空着,右脚踩在地上,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还没来得及倒的树。老班站在讲台旁边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你这周先坐那边,靠墙方便,腿能伸直。”
乐晚芝拄着拐杖从讲台前面横穿过去的时候,全班的目光都追着他走,有几个男生还小声起哄“乐哥牛啊”“伤残人士坚持上课”。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把受伤的左脚翘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翻开课本,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陆晓坐在他前面两排,上课的时候频频往后转头。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师讲电磁感应,陆晓转了第三次头的时候被物理老师点了名:“陆晓,你脖子落枕了?老往后看什么?上来把这道楞次定律的判断题做一下。”
陆晓灰溜溜地上去做题,做错了一道,被罚站了五分钟。他站在黑板旁边罚站的时候还在往最后一排瞟,乐晚芝低着头在课本上写什么,没有理他。
下课之后陆晓第一时间窜到最后一排,把一盒热牛奶放在乐晚芝桌上。“食堂温的,你喝。”然后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纸袋,“小面包,豆沙馅的,你上午饿的时候吃。”
乐晚芝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你脚不方便,我给你跑腿。”陆晓说得理直气壮,又压低了一点声音,“中午我帮你去食堂打饭,你想吃什么?红烧排骨?还是番茄牛腩?”
“你早上吃了什么?”
“包子。”
“给我带了吗?”
陆晓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浮起一点尴尬的表情:“我今天起晚了,我自己都是路上吃的。”
“所以你自己没吃好,先跑过来给我送牛奶?”乐晚芝看着他。
陆晓挠了挠头:“我吃好了才来的,我就是没给你带。明天我一定给你带。”
乐晚芝没再说什么,把那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陆晓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他翘在椅子上的左脚看了看,绷带外面套了一只宽松的拖鞋,脚踝的位置还是有点肿。
“还疼吗?”陆晓问。
“好多了。”
“医生不是说冰敷几天吗?你冰敷了没有?”
“敷了。昨晚在宿舍敷了。”
“贺晴帮你弄的?”
“他自己要弄的。”乐晚芝说,“我说我自己来,他直接把冰袋往我脚上按了,我还能说什么。”
陆晓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那今天中午我帮你打饭,你坐教室里别动。吃完我帮你去还餐盘。”
“你帮我还餐盘?你平时自己都懒得还。”
“那不是因为平时没这个必要吗。”陆晓理直气壮,“现在你有需要,我当然要帮你。”
乐晚芝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中午的时候陆晓果然端着两份饭上来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番茄牛腩,他自己那份是青椒肉丝。他把红烧排骨放在乐晚芝面前,又把自己那份里的排骨夹了两块过去。
“太多了。”乐晚芝说。
“多吃点,你那天就是低血糖才晕的,以后不能饿着。”陆晓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筷子在自己碗里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对了,下午的英语课你笔记借我抄一下,我今天听不太懂。”
“你听什么了?”
“听磁带,讲的什么全球变暖,我一半没听清。”
“你听力什么时候能及格?”
“等你脚好了,专门给我补补呗。”
乐晚芝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陆晓把这当成默认了,低下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问:“你脚什么时候能拆绷带?”
“医生说五天之后去复查。”
“那我陪你去。”
“你上课。”
“跟老师请个假就行。”陆晓说,“你一个人拄拐杖去复查,万一路上不方便呢。”
乐晚芝看了他一眼,把嘴里的骨头吐到旁边的纸巾上,然后用筷子指了指他的碗:“你先把你碗里的青椒吃完再说话。”
陆晓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青椒,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青椒都吃了。乐晚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下午的两节课上完之后,走读生收拾东西回家,住宿生去食堂吃晚饭。乐晚芝拄着拐杖正打算起身去食堂,贺晴从后面走过来,把他的书包拿了起来。
“你别去了,我去帮你打回来。”贺晴说,“陆晓呢?让他帮你端汤。”
“他刚下课就被英语老师叫走了,说作业有问题。”
“那我自己拿。”贺晴把他的书包放在自己肩上,又看了他一眼,“你在这等着,别乱动。”
乐晚芝点了点头。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扫地。他靠在椅背上,把左脚架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苏雯三分钟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雯子:乐学长,你脚好点了吗?我让我妈熬了点骨头汤,明天给你带一保温桶来。】
乐晚芝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乐:不用了,谢谢。你留着自己喝吧。】
苏雯秒回【雯子:没事没事,我妈熬多了,家里喝不完的。你受伤了补补。】
乐晚芝正要再回一句,屏幕上跳出来陆晓的消息,把苏雯的对话框顶下去了。
【我跟你说个事。】
【老师刚才问我了。】
乐晚芝等了几秒,第二条消息来了。
【她问我你那个脚伤是怎么弄的,我说面粉厂里崴的。她又问我我手怎么弄的,我说烫的。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乐晚芝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陆晓又发了一条:「我说没有。她说‘行,那你们注意点,有事别自己扛着’。然后让我回来了。」
乐晚芝打了几个字【乐:她大概猜到了。】
陆晓【晓:猜到什么?】
乐晚芝【乐:猜到那天在厂里不是普通的意外。】
陆晓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晓:那我们要不要跟她说实话?】
乐晚芝想了想:「不用。她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就让她猜着吧。你嘴别松就行。」
陆晓:「我嘴很紧的!!!」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和一个封嘴的表情。
乐晚芝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贺晴端着两份饭回来了。他把饭盒放在桌上,一份推到乐晚芝面前,一份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陆晓呢?”贺晴问。
“英语老师找他。”
“他英语又出什么问题了?”
“听写没及格。”
贺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开始吃饭。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教室里的值日生扫完地也走了,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操场那边的灯亮了起来。
“贺晴。”
“嗯。”
“你觉得陆晓那天跟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贺晴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你怎么还在想这个。”
“他越不说我越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