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说你就别逼他。”贺晴嚼了两下,咽下去,“他说了‘等你自己想起来’,你就等。或者你就直接跟他说‘我想不起来,你告诉我,我保证不笑你’,他应该就说了。”
“我说了。他不肯。”
“那就只能等他自己憋不住。”贺晴的结论和上次一样,语气也一样平,“他那种人,心里装不了太多事,尤其是跟你有关的。撑不了太久。”
乐晚芝把筷子插在饭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晚上回到宿舍,乐晚芝先洗了澡,单脚跳着进了浴室,费了半天劲才把自己弄干净,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脚踝的绷带被他用保鲜膜裹了两层防水,没沾湿。贺晴坐在桌边写作业,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乐晚芝在床边坐下来,刚把毛巾搭在头上擦头发,宿舍门就被敲响了。
贺晴去开的门。
陆晓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冰淇淋和一小袋葡萄。他穿着拖鞋,头发也湿着,大概也是刚洗完澡,脸上还带着水汽,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你怎么上来的?”贺晴问,“不是住宿生进不了这层。”
“我跟宿管说我来给受伤的同学送东西,他看了我一眼就让我进来了。”陆晓提着袋子走进来,在乐晚芝床边坐下,把冰淇淋递给他,“给你,草莓味的,你不是不讨厌草莓味吗?”
乐晚芝接过来看了一眼:“你不是说草莓味的东西不算是草莓味的吗?”
“这个我尝过了,草莓味不重,主要是奶味。”陆晓理直气壮地说,“你尝尝,不好吃我帮你吃。”
乐晚芝撕开盖子尝了一口。确实不重,奶味很浓,甜度也刚好。他又挖了一勺,然后把盒子放在旁边,看着陆晓坐在他床边上晃着腿,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
“你有事?”乐晚芝问。
“没事啊。”
“那你坐这半天不走?”
“我歇会儿。刚爬了四层楼。”
贺晴在旁边转过身来,把笔放下,看了看乐晚芝,又看了看陆晓。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拿了洗漱用品往浴室走,经过乐晚芝床边的时候顺手把自己的枕头拍了一下,然后把帘子拉上了——他们宿舍的床铺之间挂了一道浅灰色的帘子,是之前贺晴自己装上去的,他说是为了晚上睡觉不互相影响。
帘子拉上之后,两个人的空间像是被围起来了一小块。
陆晓看了看那道帘子,又看了一眼乐晚芝。
“你脚今天还疼吗?”他问。
“不疼。”
“真的?”
“真的。”
陆晓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纱布早上刚换过,白净了不少,也不怎么渗血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乐晚芝。”
“嗯。”
“那句话。”
乐晚芝把冰淇淋盒子放下来,看着他。
“你想说就说。”乐晚芝说,“不想说我不问了。”
陆晓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乐晚芝的眼睛。
“你那天昏着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你回了我一句。”陆晓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知道你当时是不是有意识的,也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问你的时候你说不记得,所以我就没继续说。”
乐晚芝没有插嘴,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但我今天想了一下,”陆晓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我觉得那句话不应该等你想起来再说。因为如果等你想起来,你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那我说了,你还能回答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我可是很喜欢你的’。”陆晓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回了一句‘嗯——我也是’。”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乐晚芝看着他,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手指攥着冰淇淋盒子的边缘,攥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我当时觉得可能是听错了。”陆晓说,声音低了一点,“后来问你不记得,我就更觉得可能是我自己瞎想的。但这句话我不能一直憋着,你要是觉得我理解错了,你就说,我以后不提了。”
乐晚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你理解错了。”
陆晓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不可能说那句话。”乐晚芝说,“我当时都昏了,你让我说什么?”
陆晓的表情从僵住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乐晚芝把冰淇淋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在陆晓攥紧的拳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说不可能说那句话,但我说的是我昏着的时候不可能说。”他看着陆晓的眼睛,“我没说我清醒的时候不可能说。”
陆晓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
“我清醒的时候说的是另一句话。”乐晚芝收回手,靠回枕头上,“而且我现在不打算说。”
陆晓张着嘴,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你先把那句话记着。”乐晚芝说,“等哪天我脚好了,想说了,我再告诉你。”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克制的咳嗽声。贺晴在浴室里大概已经听完了全程,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陆晓的耳朵在那一刻红透了,他低下头,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像是要把那股热气揉散。
“你这人……”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乐晚芝把冰淇淋盒子重新拿起来,挖了一勺,语气平平的:“我哪样了。”
“你……你故意的。”
“我什么故意的?”
陆晓放下手,看着他。他的脸还是红的,耳朵也是,眼睛里的光晃得厉害,嘴巴张了又合上,最后只憋出来一句:“那你什么时候想好?”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我脚好之前。”乐晚芝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把空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行了,你该回去了,宿管要查房了。”
陆晓站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俯身在乐晚芝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明天给你带早餐。”他说,“肉的。”
乐晚芝没有抬头,但嘴角在陆晓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慢慢地翘了起来。
帘子被拉开一道缝,贺晴从浴室里出来,头发也湿着,看了一眼关上的宿舍门,又看了一眼乐晚芝。
“他憋不住了。”
“嗯。”
“你也是。”
乐晚芝拿起那袋葡萄,拆开一颗放进嘴里。葡萄很甜,汁水在嘴里漫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今晚大概会睡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