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
一大清早胡同里就热闹起来了。
晚香一夜未眠。
十二三岁的女孩,身上那件缀锦的缎面褂子比她的身量大了不少。
那不符合她年龄的华丽,却显得袖子底下抱着琵琶的那手腕更加细瘦。
唯有那条乌油滑丝的辫子,上面结着一根红绒绳,还带着几分仅存的童稚。
她那双水杏眼总是透亮,亮得都显得薄凌凌的,此刻却因为困倦而被浓密的睫羽遮住了大半。
晚香就那样,跟在娘姨身后,昏昏沉沉地走在熙熙攘攘的路上。
刚到柏树胡同,前头的路却被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堵着了。
那些脑袋有的戴着瓜皮帽,有的留辫子,有的光着脑袋,被太阳晒得发亮。
晚香小小一个,被人浪裹着往前挪,努力地抬着头想透过一口气。
只见前头竟堵了好些人,车马喧腾,把整个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别东张西望的!快跟紧了,丢了算谁的?”
娘姨把她猛地一拽,拉紧了她的袖管。
晚香吃了一惊,随即便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十八,祖师爷诞辰。
每年的这一天,他们那些唱戏的都要歇官工,八大胡同里倾巢出动,所有伶人都得出来迎神上香会。
前头就是精忠庙了,他们要从那出发,一路行香到城隍庙去请神。
那庙门前少说得聚集起来六七百号人,其中不乏名伶,路边看热闹的人多,街道又狭窄,想必得要些辰光才能过得去了。
娘姨不耐烦地跺着脚骂了几声。
而晚香只是沉默着。
她听着不远处那敲锣打鼓和唢呐的热闹声响,看着前头一对对抬着贡品的担子像被什么东西吸着一样,匆匆地云集而去。
寿桃、蜜供,整只的猪头和羊头,在太阳底下油汪汪地反光。
这香会,可真像庙会,晚香冷不丁想。
空气中那些香火和食物的味道让她心底动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秋收后去看庙会,她骑在哥哥的脖子上,看着那些杂耍的、踩高跷的、耍中幡的……彩旗飘扬,满世界都是艳色。
哥哥总是爱这样背着她。
他的头发硬硬的,娘总说他是个刺猥转生,但晚香就喜欢被哥哥的头顶扎得下巴痒痒的感觉。
哥哥的手心总是那样滚烫,一直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让她的手心湿漉漉的。
秋天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着她,给她上树摘柿子、红果。
树枝断了,他没把她摔着,可是自己的眉骨磕在石头上,血流了她一身。
她吓得哇哇哭,她哥却咧着嘴笑,说“一点不疼,抹把观音土就好了。”
晚香觉得自己早已把好多事都忘了,忘了名姓,忘了家乡,忘了出身……
然而,哥哥背着她的感觉,她竟一直没忘……
“来了来了!梅檀心!”
忽然,一阵叫喊伴着越来越紧的锣鼓声,一下子闯破了晚香的思绪。
她听过这个名字——时下京城最红的角儿,他们的名字总是流转在夜里的觥筹交错间。
可她从未到戏园子里去看过任何一出戏,自然也不认识这名字的主人。
晚香被人挤得一趔趄,猛地抬头,便看见了汹涌人潮深处的一辆人力车。
那辆车像是崭新的,车篷都反射着太阳光,就连拉车的都是一身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肩膀上的毛巾雪白。
车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的那个人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视线。
他身上一件枣红色的团花暗纹长衫,上好的绸缎夹袍随随便便垂着都带着挺括的光泽,搭在膝上的一双手骨节清晰而秀颀,一串玉压襟在胸口闪烁着华光。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张脸,那人并非雌雄莫辨,此刻素着一张脸,他的下颌和额头便有着利落分明的骨相。
可那眉眼就是能让人感觉到,他是一个唱旦的。
不单是因为那份异常的清秀。
他端端正正坐在车上,没有一丝铅华粉饰,但他的眉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闲适之意,那双杏眼秋波流转,亮得像清晨山涧的银光。
他的鼻梁挺直,嘴唇微抿,嘴角好像天生上翘,时时都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却不带半分傲气,只是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和不羁。
晚香微微一怔。
看着他的样子,她只觉得他合该穿红色,只有这颜色配得上他的意气风发。
正当她出神时,只见那红衣人忽然偏过头去,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
他那同伴凑过来听,轻点了一下头,而红衣人说话时低眉浅笑,虽用扇子微掩着,但左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还是露出了——
一颗略尖的虎牙。
晚香忽然轻提起一口气。
她下意识地又去看他的眉毛。
那眉毛修得整齐,又黑又浓,一点瑕疵都没有,可她踮着脚尖拼命地仔细看,终于在眉尾靠近鬓角的地方,看见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白痕。
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了!赶快走,愣什么呢!”
她的袖子又被猛地一拽。
原来那辆人力车过去后,人流便松动了,街口终于可以通行了。
晚香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几乎就要从喉咙里蹦了出来,双手发抖,眼眶也滚烫着。
但人流汹涌间,她什么都喊不出来。
她只是眼睁睁看着车上那人的目光没有聚焦,半含笑意从她的身侧倏然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