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熊星系，银河纪元246年。

管控所。

那是一双透亮、清澈、小鹿一般的灰绿色眼睛，是仿生人所特有的。

陆修夷多年后再回忆起这双眼睛，心绪已经不能再像今天这般平静、平淡。

然而彼时，这双眼睛的主人正被狱警用带电钢叉死死按在地上，背上贴着的“废弃品”字样鲜红刺目。

他的目光穿过一众人的裤腿和金属栏杆，仰头艰难地看着陆修夷，绿色瞳孔在头灯刺白的灯下仿若宝石。

据管控所工作人员的叙述，就在陆修夷来的几十分钟前，这位被压制的仿生人突然和同间管控室的另一个仿生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他们赶到时，一个正把另一个压在地上摩擦——真的摩擦，按着他头用他脸皮擦地的那种。

地上的仿生人从他的魔爪下被解救出来后，半边如白瓷般的脸已经掉了层皮，隐隐可见皮下的蓝色接线。

“报告主席，这八成是临‘死’前的挣扎。”站在陆修夷身边的男人身着深色行政制服，看样子是这个地方管事的，“不是什么值得您烦心的大事儿，反正再不安分，一送去销毁就都老实了。”

都成残渣了，能不老实吗，这人在心里腹诽。

出于对联邦安全和主权的考虑，每半年，投入市场的仿生人都会经历质检，凡不通过者，皆会被贴上“残次品”抑或“废弃品”的标签，送进管控所，等待销毁。

“残次品”代表该仿生人产生了不可逆的故障，而“废弃品”则代表他们在半年内发生过违规行为。若二者皆有，则冠以“废弃品”的标签。

管事的笑眯眯，“主席，我们这边走，再去看下仪器区。”

陆修夷轻微颔首，抬脚转身欲走，却突然被那仿生人叫住。

他声音洪亮，神情坚毅，“报、告！是因为他耍流氓摸我屁股，我才打他的！”

陆修夷脚步顿住，偏头将视线移向他，没说话。

倒是一旁的管事，或者说所长，先沉不住气，好笑地开口，“嘿！你屁股下是钢铁又不是真肉，摸一下怎么了？真精贵。”

虽说仿生人已经具备自我意识，但他还是头次见如此奇葩、自主意识如此强烈的仿生人，竟会告状，如若不是陆修夷还在，他当真有点舍不得销毁他了。

除了他，周围的仿生人都表现得格外安静沉默，一副已经认命的模样。

大概是有陆修夷在场。他那响亮又冗长的名号——联邦第一科技发展研究中心主席，足以震慑所有人。

除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仿生人。

压制他的狱警见状怒斥道，“你个不知死活的仿生人，还敢乱动！给我老实点！”

那仿生人歪头在衣领上蹭掉脸上的唾沫星子，继续抬头用灿若宝石的眼睛与他对视。

陆修夷眯起眼，用近乎审视的目光看他。

还挺爱干净？

他道：“报告，我要是知道怎么活，才更应该去死吧？”

一阵诡异的沉默。

“伶牙俐齿。”陆修夷睨着他，话却是对着旁边的所长说的，“还不动？”

所长如梦初醒，连忙命令着狱警将他拖到销毁区。

那仿生人好似真的是临死前的挣扎，一动不动，脚下却像生了根，对他说：“您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活，我只剩最后几个小时了，物以稀为贵，您觉得不重要的东西，我觉得重要——我只是想要一个道歉......架不是我故意打的，我也并没有捏造是非......”

他话说完，陆修夷好像产生一种错觉，这仿生人眼睛的颜色变浅了，仿佛蒙上一层雾。

要哭？

但不可能。仿生人会模拟悲伤的情绪，却永远不会流泪。

训练有素的狱警上前就要将其拖走，这时陆修夷抬了抬手，他们手一松，人又叭一下跪了回去。

“他因为什么违规？”

所长赶忙答：“据说是偷了客户的，一瓣橙子。”

陆修夷侧目：“一瓣？”

所长大概也觉得离谱，讪笑道：“对，一瓣。”

陆修夷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把标签撕了。”

“好……啊？”所长挠了挠耳朵，怀疑听错了，“撕了？？”

陆修夷看向他。

“好的，现在就撕。”

被人按着撕掉标签的仿生人还没弄清局势，姣好的脸上挂着疑惑。

忽然间，头顶上传来陆修夷低沉淡漠的声音。

“谁说，你只剩几个小时了。”

*

等反应过来，他人已经在悬浮车上。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回想管控所里荒唐艰难的日子，如大梦一场。

管控所里，破了脸皮的仿生人低头跟他说“对不起”的画面，像电子的记忆胶片一样在他脑海里不停回放。

“LI.007。”

他下意识应声，回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动作间，露出了他脖子上的黑色编号，LI.007。

7这个数字在当下已经上万的仿生人编号里，算非常靠前。可以说，他是LI这个字符代表的生活型仿生人里，能称上初代机的存在。

不同于市场上存在已久的军用型、情感型仿生人等，生活型的仿生人前几年才投入市场，刚普及不久。这类仿生人囊括了多种功能，是集日常照料、情感陪伴、答疑解惑、简务代办等为一体的智能仿生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