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四个字她说得轻飘飘,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沈相不再多言,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踏上了通往二楼雅间的木质楼梯。
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混合着楼下依旧鼎沸的人声,将方才那片刻的隐秘亲昵悄然掩在了身后。
白七被沈相牵着,踏上二楼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隔绝了楼下大部分的喧闹。走廊两侧悬挂着绘有冬日山景的绢灯,光线柔和。
他们停在一间雅间门前,门内隐隐传出孩童咿呀声和低语谈笑。
白七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被沈相亲吻后而稍微凌乱的衣领,脸上努力挂起轻松愉快的笑容,准备迎接门内的温馨团聚。
她抬手,轻轻推开了雕花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温暖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酒香、果香和炭火气扑面而来。
白七一只脚踏入厢房,脸上笑容绽开,清脆的声音随之响起:“我来晚——”
话音未落,一道黄澄澄的的弧影,挟着算不上快但绝对突兀的力道,迎面朝着她的面门直直飞来——
电光石火之间,白七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超越了思考。
她牵着沈相的那只手甚至没有松开,另一只空着的手已然如电抬起,五指微张,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残影。
啪。
一声轻响。
那飞来的暗器,被她稳稳地、精准地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停在鼻尖前方寸许之地。
入手微凉,带着柑橘类水果特有的、清新又略带刺激的香气。
白七垂下眼睫,看向自己指尖。
那是一片新鲜的,完整的,甚至带着些许白色橘络的橘子皮。
表皮饱满,汁液似乎尚未完全干涸,在她指尖留下一点湿润的触感,黏糊糊的。
场面在这一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楼下隐约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厢房内,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白七盯着手中这片不期而至的破烂橘子皮,一阵沉默。
她缓缓地、带着一种混合着荒谬和隐隐危险的气息,抬起了眼,目光扫向厢房内部。
厢房宽敞雅致,中央一张铺着锦缎桌布的圆桌,上面已经摆了几样精致的冷盘和一壶温着的酒,酒壶旁还有一小碟刚剥开、果肉饱满的橘子,角落的炭盆烧得正旺,散发出融融暖意。
谭落依旧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长春色襦裙,外罩同色镶白狐毛的短袄,清丽的面容上惯常的温和被打破,此刻正微微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门口。
苏伯站在谭落旁边,原本似乎正弯腰看着桌上的什么,此刻却撑着桌面,猛地站直了身体。他抬起两只手,手臂微张,手掌向前,做出一个试图制止某件事或某个人的动作。
然而,他的动作和此刻厢房中呆滞不动的气氛一样,僵硬地定格在了那里,仿佛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
而整个厢房正中心的焦点,无疑是圆桌的另一侧——
苏既白。
这小家伙今日显然被苏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绣小虎头的棉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虎头帽摘了放在一边。
然而,他此刻的姿势,与他这身衣服实在不搭。
只见他一只脚稳稳地踩在地上,另一只脚却高高抬起,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他坐的那张黄花梨木圆凳上,整个身体前倾,重心前移,一只手臂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手腕微曲,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橘子皮的湿润感。
这是一个标准的蓄力投掷动作。
那么,白七手中那片新鲜出炉的橘子皮,究竟是谁扔来的,不言自明。
空气仿佛凝滞了数秒。
苏既白显然也完全没料到,自己这精准的一击,会如此巧合地命中刚刚推门而入的白七。
他保持着那个滑稽又危险的踩凳姿势,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虽然隔着一层薄纱,他却依然能清晰感受到白七那一顶幕篱后的眼睛中所蕴含的危险探究。
他的脚猛地缩了回来,前倾的身体瞬间站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再看白七。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地开口:“小、小七哥……”
他下意识地喊出熟悉的称呼,随即猛地意识到对方今日是女装,慌忙改口:“啊不是!小、小七……姐……”
最后那个“姐”字,几乎轻得听不见。
白七依旧站在门口,指尖夹着那片橘子皮,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说话。
沈相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厢房内凝固的众人,最后落在白七指尖的橘子皮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并未出声,只是好整以暇地等着看白七如何处置。
终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白七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并不大,甚至带着点悦耳的清脆,但听在苏既白耳中,却不异于惊雷。
“小……小七姐……”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将斗笠前的垂纱完全撩起挂在了斗笠边缘,露出了那张此刻带着盈盈笑意,眉眼弯弯,唇边梨涡浅现的脸。
在厢房温暖明亮的灯光下,她女装的容颜愈发显得精致灵动,美得毫无攻击性。
然而,她开口时,那语气却与甜美的笑容形成了微妙的反差,声音轻柔,却仿佛藏着冰碴子:“这是我们既白,特意给我准备的,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
她举起手中的橘子皮,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语气赞赏。
“嗯……很隆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