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白七将最后一片碎陶取出,又从自己里衣的袖口撕下一圈干净的布料,仔细地为沈相包扎好伤口,打了个简洁利落的结,这场无声的风波才算暂时平息。
白七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抬起头,看向沈相,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沈相看着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他反手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力道很轻,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白七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她转回身,重新在长凳上坐下。
紧接着屋内陷入沉默。
留下容川瞪着眼看着他们这么互动。
坐在屋子另一个角落,一直安静地玩着手中针线活的老妇人,偶尔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声。
白七的目光不由得被老妇人吸引过去。
老妇人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对着他们,面向墙壁。
她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木簪固定着,身上穿着厚厚的、打满补丁的棉袄,脚上是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
她手里拿着一团麻线和几根粗细不一的针,正低着头,专注地将麻线穿过针眼,然后一下一下,在空气中虚虚地缝补着什么。
她的动作很慢,很笨拙,眼神茫然,嘴角却带着满足的、傻呵呵的笑意,仿佛她手中真的有一件需要缝补的衣裳,而她正乐在其中。
白七看着老妇人佝偻的背影和专注的侧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头,看向容川,轻声问道:“虽说有些冒犯,不过……小公子的亲人……”
容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祖母,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祖母的确已经神智不清了,记不得所有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包括我。”
白七看着容川低垂的侧脸。
少年的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可眼神却过早地染上了成年人的疲惫和麻木。
他提起这件事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可白七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深藏的痛楚。
“谁年纪大了不会这样,”容川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苍凉,“早晚有离开的一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生老病死只是这世间最寻常不过的规律,就像太阳东升西落,草木春华秋实。
人活一世,无论活得多么精彩纷呈,或是多么庸庸碌碌,最终都逃不过这一结局。
化作一抔黄土,归于天地寂静。
白七皱眉。
这又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
她看着容川紧握的拳头,他的侧脸故作平静,却难掩紧绷。
他心里明明不是这么想的。
他爱他的祖母。
含蓄且沉重。
他把那份爱深深地埋在了心底,用“冷漠”和“理性”作为掩护,默默地承受着这份生离死别的痛苦。
正因为对方忘了,才更要小心翼翼地藏在心里,用看似冷漠的外壳包裹起来,生怕一拿出来,就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面对遗忘,他只是做不到坦率。
白七皱了皱眉,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轻声道:“……生老病死的渡口,我们都难免笨拙。
“她忘了你是谁,但这不耽误她觉得你亲切。你站在这儿,就是她此刻的安稳。
“何苦 再要求一个连自己都弄丢的人再去记得你?”
容川抬起头,看向白七。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狼狈,随即又迅速被倔强和防备掩盖。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关你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玩针线的老妇人,像是玩腻了手中的游戏,颤巍巍地站起身,转过身,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蹒跚,眼神依旧茫然,脸上却挂着那种纯然的、傻呵呵的笑意。
她走到桌边,看了看白七,又看了看容川,然后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一左一右,分别拉住了白七和容川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却异常温暖。
白七没有躲闪,任由她拉着,笑盈盈的看着她。
容川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老妇人拉着他们的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闪烁。
她对着白七,含糊不清地笑道:“神仙……天宫……”
然后,她又转向容川,仔细打量着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和赞叹:“你这娃娃俊……是哪位神仙的孩子啊?”
她的眼神干净得像孩童,话语颠三倒四,却透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喜爱。
容川僵直了身体。
他低着头,不敢看祖母的眼睛,也不敢看白七。
祖母温暖粗糙的手紧紧握着他的,那股熟悉的属于亲人的温度,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得他心头发疼。
别指望一个迷路的人还能带他回家。
他别开脸,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倔强:“那又如何,有我爹在,这里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