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在这时——
“狗崽子!”
一声粗暴的嘶吼,带着浓重的醉意,猛地炸响在寂静的雪夜,也狠狠打断了容川没有说完的话语。
白七和沈相对视一眼,他们都听得出那声音粗嘎难听,带着常年酗酒和吆喝损伤的沙哑,正由远及近,朝着木屋的方向快速靠近。
白七紧紧皱眉:“来者不善?”
沈相护住她:“要再看看。”
紧接着,是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咚咚地踏在积雪上,伴随着木栅栏被粗暴撞开的撞破声,迅速逼近门口。
容川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甩开祖母的手,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粗暴,又迅速将还有些茫然、被惊得又开始发出含糊叫嚷的老妇人扯到屋子最里面的角落,按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
“坐好!别动!”他压低声音,急促地对祖母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老妇人被他严肃的表情吓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动,只是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惊恐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容川安置好祖母,立刻转身,看向桌边的白七和沈相,他的脸上失去了血色,眼神却异常锐利和焦急,语速飞快地说道:“你们都是江湖上的武人吧?拿好你们的武器!”
白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
沈相则已经反应了过来,他周身气息骤然收敛,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目光锁定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容川见白七还在发愣,更急了,指着她腰间被外袍遮掩、却依旧隐约露出轮廓的双刀:“你腰间上有刀!我看见了!拿好刀!”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拔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嘶哑。
沈相不再犹豫。
他长臂一伸,一把将还有些怔愣的白七揽入怀中,另一只手迅速拿起刚才滑落在一旁的玄墨色外袍,动作利落地重新将她从头到脚罩住,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面容和身形。
白七被他揽在怀里,她定了定神,凝神屏息,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态。
老妇人似乎被门外越来越近的粗暴吼叫和脚步声彻底吓到了,开始发出含糊不清的尖叫和哭喊,在角落里不安地扭动起来。
容川连忙转身,半跪在祖母身边,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低声而急促地安抚着:“没事,没事,祖母,别怕,别怕……”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柔,与方才焦急的语气判若两人,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惧和紧张。
“狗崽子!你今儿得来的钱呢?!”
哐当——
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寒风夹带着雪粒,瞬间灌满了狭小的木屋,吹得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异常壮硕,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眼神浑浊而凶狠。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沾满油污和泥渍的棉袄,好几处破了洞,露出里面的棉絮,裤子也又脏又破。
他浑身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混合着汗臭和某种劣质烟草的味道,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看上去颇为精致的钱袋子,布料是上好的锦缎,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与他一身破烂装扮格格不入。
他显然醉得不轻,眼神涣散,口齿不清,正低着头,用另一只粗糙的手费力地数着钱袋里的铜钱和碎银,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
“嗬……那个公子哥……这不是身上……挺多钱的啊……嗝……”
他打了个长长的、带着浓重酸腐酒气的嗝,即便白七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闻到那股劣质酒液混合着胃酸发酵后的恶臭。
男人数完了钱,似乎颇为满意,嘿嘿笑了两声,将钱袋子胡乱塞进怀里,然后他抬起头,浑浊凶狠的目光扫向屋内。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了容川身上,语气更加恶劣:“臭崽子!我难得……不去找女人……回家一回……你快给我准备些好饭好菜……伺候你老子!老子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屋内的陌生人。
他的目光越过容川,落在了屋子另一角的沈相和白七身上。
当他看清沈相的模样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被一种贪婪、嫉妒和莫名的愤怒所取代。
沈相即便坐在简陋的长凳上,也依然掩不住那一身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和从容姿态。
他身上的玄墨色武袍虽然沾了些尘土,却质地精良,剪裁合体,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的容貌更是俊美得近乎凌厉,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即便此刻面无表情,也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仪。
这样的一个人,出现在他这破败不堪的家里,简直像一颗明珠掉进了泥淖,刺眼得让他心头火起。
男人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眼中恶意更甚。
他上下打量着沈相,像是在估量着什么。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就被沈相身后的那个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被宽大的玄墨色外袍完全罩住的人,身形娇小,依偎在沈相身后。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外袍下摆,却露出了一小截朱红色夹白色的精致裙裾,以及一双小巧的、绣着同色梅花的棉鞋。
男人的眼睛倏地亮了。
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