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踏入瑜山地牢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味,尘灰与淡淡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并不浓烈,却足够让进入此地的人微微蹙眉。
白七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想象中的牢狱,应是阴暗潮湿、囚犯哀嚎不绝的景象,可眼前所见,却让她一愣。
地牢内部比外观显得更为宽敞,墙壁由大块青石砌成,严丝合缝,狭窄的气窗开在高处,透进的光被窗棂切割成细长的条状,斜斜地打在对面墙上,映照出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尘埃。
更令白七意外的是,牢房虽深,却异常空旷。
两侧石壁上凿出的囚室并不多,粗重的铁栏后,只有寥寥数人。
他们或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沉睡,或背对走廊静坐,听见脚步声,也只是微微侧过头瞥一眼,目光浑浊而麻木,随后又转回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没有咒骂,没有哭喊,没有哀求。
整座地牢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火把燃烧时噼啪的细响,以及众人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倍的回响。
“很空旷呢?”
白七忍不住低声说出口,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漾开:“没有多少犯人诶。”
走在前面的贺鹏举长老闻言,脚步未停,只笑呵呵地摸了摸花白的胡子,随口应道:“瑜山向来以严谨闻名,严于治安。不论贫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也不考虑涉不涉及朝廷之事,凡有犯错者,皆依门规戒律,酌情处理处罚。”
“轻者训诫、劳役、罚俸。重者,废去武功、逐出门墙,或移交官府依律定罪。至于这地牢——”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两侧空置的囚室。
“多是关押些待审问,或罪行未明,需暂时拘押之人。故而这些年,瑜山地界相当安静,需要动用此处的时候,并不多。”
“这些年……”白七喃喃重复道,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侧并肩而行的沈相。
这些年,恰好是沈相上任担任瑜山门主师祖的时间。
她想起初入瑜山时所见的景象——山门肃穆却不失生气,弟子们步履从容,神色间既有对武学的专注,也有寻常生活的烟火气。
沿途所见的村镇,屋舍俨然,田间虽覆着冬雪,却也能想象春来时的井然有序。
这一切井然有序的背后,原来都有他的影子。
当然,除了容川一家。
沈相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偏过头,唇角噙着一丝惯常的温和的笑意,轻声问她:“怎么了?”
火光跃动,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映着跃动的焰色,也映着她戴着幕篱的而显得有些模糊的倒影。
白七隔着垂纱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头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哼了哼鼻子,泪眼婆娑:“沈师叔,你真可靠。”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缓声说道。
“旁的都好说。只是一件,我不想做你师叔。”
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的道:“少装,师叔怎么了?这称呼听起来多帅气,多刺激。”
沈相闻言,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他笑的眉眼弯弯,慢条斯理地用那种平稳却隐含钩子的语调轻声回应:“……原来,你喜欢刺激的?”
“……?”
白七僵住,看着沈相的唇角的弧度越发明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呢喃。
“那也可以。师叔就师叔吧,随你怎么叫,你喜欢便好。”
“……”
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挑衅了。
走在她侧后方的林师姐,将两人的互动和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努力板着脸,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只是个带路的木偶,听不见也看不见。
门主师祖在外人面前那般沉稳持重威严深藏,可在白七面前怎么就像是换了个人?
这低语调笑的模样,这眼角眉梢暗藏的缱绻……可怕,实在可怕。
邓熙长老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微妙又略带紧绷的氛围。
“到了。”
前方是一处略微开阔的转角平台,平台尽头,并列着两间更为坚固的囚室。
铁栏比之前所见粗上一圈,门锁也更为沉重复杂。
白七的目光,首先被靠在其中一间囚室外墙边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柄长枪。
枪身乌黑,不知是何木料所制,枪头是雪亮的银色,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泛着森冷的寒光。
红缨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被梳理得整齐,束在枪颈处。
长枪就那样随意地倚在石墙边,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透出,与这阴冷牢狱格格不入。
白七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对这制式的长枪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