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轻轻按在了白七拔刀的手上。
掌心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出鞘半寸的刀,缓缓推回了鞘中。
刀鞘相撞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在地牢寂静里转瞬即逝。
“别动气,”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安抚,“伤口会裂开。”
他垂眸扫过白七裙摆下洇出的深色痕迹,布料微微濡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而后他抬眼,转向萧行远,周身那点温柔尽数敛去,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无波。
“萧公子,”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审问者应有的冷静和距离,“玩笑开够了,试探也试探过了。现在,我们可以谈点正经事了吗?”
萧行远看着沈相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看向被沈相按住手,肩线依旧绷紧明显还憋着气的白七。
两位长老神色敛去松弛,站姿端正,氛围骤然肃然。
他知道戏谑和拖延的时间已经用完了。
萧行远抬手随意掸了掸衣摆的草屑,收敛了脸上最后那点残余的散漫表情,脊背挺直坐正。
那截鹅黄色的发带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轻轻晃了晃,他懒怠去理。
“问吧。”他简简单单两个字,声音里没了轻浮,只剩漠然的平静,“你们想知道什么?关于琼山为何要针对瑾山,还是为何一定要杀这位白七姑娘?”
火光摇曳,将他眼底神色映得明暗交错,目光最终稳稳落定在白七脸上,混杂着探究与了然。
白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
他知道,知道自己就是白七。
琼山果然早就清楚白七的真实身份了。
囚室内空气骤然凝滞,地底阴冷的风从气窗溜入,吹得火把噼啪轻响,墙上映出的人影剧烈晃动了一瞬。
白七缓缓抽回被沈相按住的手,指尖冰凉,衣袖摩挲着轻响。
她退回原位坐好,腰背挺得笔直,哪怕心绪翻涌,姿态依旧端正沉稳。
“你知道他们要杀我。”她陈述,而非疑问。
萧行远点了点头,坦然没有否认:“琼山内部,最近风声很紧。尤其是门主嫡系和几位核心长老门下,调动频繁,气氛不同以往。
“虽然具体任务细节,像我这样的普通弟子无权知晓,但目标是谁,并非绝密。”
“为什么?”白七追问,声音微微干涩,“我与琼山,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甚至……”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
“……甚至与一些琼山弟子,还算有几分情谊……为何突然要置我于死地?甚至连我师父也遭了毒手。”
最后一句压着颤音。
萧行远看着她眼底强压的酸涩与困惑,安静沉默许久。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捻着身下干枯的草茎,细碎的草屑簌簌落在血色武袍上。
“具体原因,我说不清。”
他抬眼时,已然敛尽情绪,只剩置身事外的冷静:“我不是核心弟子,接触不到最上层的决策。但我听到一些风声,一些流传在部分弟子中的说法。”
“什么说法?”贺鹏举沉声问道。
萧行远的目光在贺鹏举脸上稍作停留,再度转向白七。
“他们说,”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瑾山白七,并非仅仅是杨于洪门主捡回的孤儿那么简单。”
“我一个孤儿,又有什么身份。”
“可琼山上上下下,都把高层的意思理解为,杀了白七,就可以解琼山的恨。”
白七指尖一僵,浑身绷紧。
“……胡说什么,我的身世与当年导致瑾山琼山决裂的那桩旧事,有什么关系?”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那场决裂留下来的必须被抹除的隐患。”
“荒谬!”
邓熙长老忍不住厉声喝斥,衣袖猛地一甩,带起一阵冷风。
“简直是一派胡言,什么身世旧事?当年两门决裂原因成谜,怎会牵扯到一个在那时还是一个婴孩的女娃娃身上?这分明是琼山某些人为达目的,编造出来的借口!”
萧行远扯了扯嘴角,笑意带着几分讽刺。
“长老明鉴。是借口也好,是真相也罢,如今在琼山内部,尤其是在那些激进的、主张对瑾山采取强硬手段的门人心中,这就是事实。
“一个足以让他们理直气壮去执行追杀令的事实。”
他看向神色发白的白七,语气复杂:“所以,白姑娘,事到如今你也该明白,他们要杀你,或许并非因为你是白七,而是因为他们认定你是谁。”
白七怔怔坐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师父从未详细提过她的身世,只说是在一个雪天,在山门外捡到的弃孩。
她当时只有五岁,无父无母,睁眼所见,唯有杨于洪温柔照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