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鹏举和邓熙看着萧行远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重新变得空荡荡的牢房,脸上方才看戏的津津有味渐渐转化为一丝玩味的思索。
贺鹏举抚着胡须,转向白七,眼中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考较和兴趣。
“姑娘啊,”他慢悠悠地问,“你真的就这么放他走了?”
白七此刻已经收起了那副天真促狭的笑容。
她站在敞开的牢门边,望着萧行远离去的方向,侧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眼神沉静而锐利,与方才判若两人。
听到贺鹏举的问话,她耸了耸肩,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狡黠如狐的笑意。
“怎么可能?”她声音轻轻,却带着清晰的笃定,“放虎归山,才能找到他们蜗居的老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相和两位长老,最后重新落回幽深的通道,仿佛能透过石壁,看到那个正急于奔向自由、寻找心上人的身影。
“我们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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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临近黄昏。
瑜山境内,一处规模不大,却因靠近山门而颇为热闹的镇集。
冬日天黑得早,虽然时辰尚不算晚,但天色已是一片昏黄灰蒙,细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纷纷扬扬,将青石板路和黑瓦屋顶渐渐染白。
街上的行人比白日稀少了许多,大多行色匆匆,赶着在雪大前归家。
沿街的店铺,不少已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雪幕中晕开,透出几分暖意。
镇集东头,有一家不大的铺面,门楣上挂着块半新不旧的木匾,上书“香泽阁”三个字。
此时铺门还未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缝隙,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和隐约的脂粉香气。
铺子斜对面,隔着一道窄巷,是一栋两层高的茶楼,茶楼已然打烊,黑漆漆的窗户紧闭。
此刻,茶楼的屋顶上,厚厚的积雪覆盖着瓦片。却有两处瓦片被巧妙地揭开,露出两个不大的孔洞。
孔洞下方,茶楼空无一人的二楼雅间里,无人察觉头顶的异样。
屋顶的积雪上,趴着两个身影。
一身玄墨色劲装,几乎与昏暗的天色和深色屋瓦融为一体的男人的身侧,则是一身利落白色武袍的清秀少年郎。
两人悄无声息地伏在屋脊背风处,身上落了一层薄雪,与屋顶几乎化为一体。
他们的视线,正透过那两处瓦片孔洞,清晰地落在斜下方“香泽阁”店铺内的光景上。
店铺里,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的妇人,正一边收拾着柜台,一边和仅剩的一位客人说着话,那客人背对着街道,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穿着看,是个年轻男子。
沈相的目光从店铺收回,侧过脸,看向趴在自己身边、全神贯注盯着下方的白七。
她今日换回了往日的男装,白色武袍裁剪合身,领口束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简单的银簪和瑾山专属发带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腰间左侧挂着幽兰,右侧是请风,两柄短刀的刀鞘之间,还悬着那个她从不离身的红穗子酒葫芦。
这一身装扮,干净利落,英气逼人,若不细看面容和身形轮廓,俨然就是个俊俏又带着几分不羁洒脱的少年侠客。
今日午后,他刚将白七送回客院,叮嘱她好生休息,便去处理离山近一年积压的一些门中事务,不过一个多时辰后回来,推开门,看到的便是眼前这副景象。
她已换好了这身行头,正对着屋里的铜镜,仔细理顺高高梳起的马尾,几缕碎发被她不耐烦地甩到耳后。
动作干脆,眼神清亮,哪还有半点在地牢中听闻身世之谜时的苍白惶惑。
见他回来,她眼睛一亮,二话不说,上前拉住他的手腕就往外走。
“师叔,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甚至来不及问她腿伤如何,为何突然换回男装,就被她半拖半拽,一路避开门中弟子,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山,来到了这处镇集,然后飞身上了这茶楼屋顶,开始守株待兔。
此刻,趴在这冰冷的屋顶上,看着身边人冻得微微发红却依旧神采奕奕的鼻尖,沈相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白七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楼下店铺里那个客人的背影,闻言头也没回,只随意地摆了摆手,理顺自己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满不在乎:“安心啦师叔。”
“听贺长老他们后来说,萧行远那家伙,就是在这香泽阁附近转悠、形迹可疑,才被巡山弟子注意并擒获的。”
她顿了顿,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
“他若真的有他自己的事还没有完成,也就是寻找他那个心心念念了八年的姑娘,那么在他重获自由后,最有可能会回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回到他认为可能有线索的地方。”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眼神锐利,带了些狡黠灵动。
沈相静静望着她专注的侧脸。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凝成细小的水珠,颤巍巍的。
她浑然不觉,只是微微眯着眼,试图将店铺内客人的身形动作看得更清楚些。
“希望如此。”沈相低声应了一句,目光却落在她因趴伏而可能牵动伤处的右腿上,“今日不好好休息,着急什么呢?腿还疼不疼?”
“好了好了,不疼不疼。”她语速飞快,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钉在瓦片孔洞上,回答得特别敷衍。
“我现在感觉好得很,可以在瑜山脚下每一个城镇的房顶上翻八个跟头跳两个来回,师叔你真的不用担心。”
沈相:“……”
“……疼了我们就回去,”他依旧不放心地补充道,声音柔和却坚持,“不必着急。人跑了,总有再找到的时候。”
“知道了知道了。”
白七胡乱地点着头,显然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怎么忽然换上你以前的装扮了?”他问,声音放得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