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隔着垂纱望着萧行远。
他嘴上说得轻巧随意,耳根那抹可疑的薄红却骗不了人。
即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见,他侧着脸,试图用满不在乎的姿态掩盖那点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干草,将那截鹅黄色的发带尾端绕来绕去。
一副少女含春的样子。
“……”
白七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番欲盖弥彰的模样。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萧公子,我们理解你着急见你心悦女子的心情。
“可你方才所说的,你来到瑜山的动机是为了寻找失散多年的心上人,只是偶然听闻瑜山脚下有相关风声,便趁着琼山大乱溜过来——”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这些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没有人可以证明,不是吗?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萧行远倏地转过头,瞪向她。
那双桃花眼里,方才因提及心上人而泛起的柔软和赧然,瞬间被一股被恼火取代。
白七心中暗笑。
果然。
这个人,对别的事或许可以游刃有余、暧昧不清,嬉笑怒骂皆不露真意。
可一旦触及他在乎的、人,那层精心伪装的皮囊便瞬间褪去,仿佛智商会骤降,心思会变得直白,活脱脱一个愣头青。
还是个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愣头青。
白七压下笑意,继续顺着自己的话,不急不缓地说下去,语气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
“更何况,萧公子,我们对你心仪的女子,一无所知。她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如今是何模样,有什么特征,可能身在何处,是敌是友……所有这些线索,我们一概不知。”
她微微偏头,目光诚恳地望着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我们想帮你留意,也无从下手,不是吗?”
萧行远被她这一番话逼得有些急了。
他蹭地一下从草堆上坐直了身体,那截鹅黄色发带因动作过大,彻底从发间滑落,墨发披散下来,衬得他因气恼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更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生气。
“你以为我想这样?”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抬高了些,在这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八年没见她了,整整八年,当年分开时她还是个小不点,我连她如今长成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无比真实的烦躁。
“好不容易才在江湖上零星飘来的消息里,隐约听到一点风声,说瑜山脚下某处,有个姑娘名声大噪,我根本不确定是不是她,可这是我八年来得到的唯一一点可能相关的线索!”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像是在发泄这些日子独自寻找却又莫名其妙被关进牢房的憋闷。
“琼山内部现在乱成一锅粥,气氛不对,我才趁乱偷溜出来,一路摸索到瑜山,脚还没站稳,还没开始打听呢,就被你们的人当成探子,不由分说抓到这里来了!”
他喘了口气,看着白七有些错愕的脸,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还乐得告诉你们她长什么模样人在哪里,好借你们的手帮我找到她呢!可问题是我自己都不知道啊,怎么告诉你们?”
这一连串的怨气,直白又单纯。
和他先前那副游刃有余、轻佻暧昧,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蠢得有点可爱。
她抿紧了唇,肩膀可疑地抖了抖,终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低笑了出来。
萧行远:“……”
他平等地瞪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忍俊不禁的白七,到门边抖成筛子的林师姐,再到那两个为老不尊拼命憋笑的长老,最后落到角落那个虽然没笑出声的沈相身上。
他更气了,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到底在笑什么?”他恼羞成怒,声音都变了调,“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是认真的!认真的!”
白七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抬手拭了拭
眼角,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呼吸。
她看着萧行远那副模样,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牢房门口走去。
脚步轻快,甚至带着点忍俊不禁的余韵。
萧行远看着她的背影,没好气地在她身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所有人,赌气似的扔下一句:“慢走不送!”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铁门似乎被重新关上,锁舌扣紧。
然后是更多离去的脚步,最终,一切重归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他的觉。
丢人就丢人吧,反正这里也没别人,除了那个可能还在门外、不知道听没听见的林师姐。
算了,睡觉。
就在他意识逐渐朦胧,即将沉入黑暗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窸窸窣窣声。
不是老鼠,也不是风吹干草。
是衣物摩擦的声音,还有金属轻轻拖过地面的、细微的拖拽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在他身侧停了下来。
然后,他睁开眼,瞥见了一样东西。
一截乌黑的木杆,枪颈处束着略显褪色却依旧整齐的红缨,雪亮的枪头在昏暗火光下,泛着熟悉的、森冷的寒光。
是他的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