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去。
被她扶住的是一个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
她的脸上涂抹着厚厚的颜色艳俗的脂粉,试图掩盖青涩的底色,嘴唇涂得猩红,眉毛画得又细又弯,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怪异。
但透过那层厚厚的妆粉,依稀能看出她原本的皮肤应该不错,五官轮廓也算清秀。
然而,那双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浑浊。
瞳孔涣散,眼神空洞,她的唇角习惯性地向上勾起,努力做出妩媚诱人的弧度。
但那笑容却像是僵在脸上的面具,与她眼中深藏的麻木和疲惫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与她年纪极不相称的成熟。
令人心头发凉。
那姑娘站稳了,非但没有因为被撞而生气或害怕,反而就着白七扶她的姿势,顺势就往前一靠,整个身子几乎要贴到白七身上。
那双涂抹着鲜红蔻丹的手,极其熟练地攀上了白七的腰身,开始胡乱摸索,声音也刻意捏得又软又黏。
“这位白衣公子?瞧着面生得很呐……是头一回来咱们这儿吧?”
她仰起脸,凑近白七,那股混合着劣质脂粉和烟酒的气息更加浓烈。
“外头风雪大,冻坏了吧?要不要……来咱屋里坐坐?吃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走?咱们这儿什么茶都有哦?”
白七浑身一僵。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手在自己腰间摸索时,传递过来的冰凉和颤抖。
也能看到这姑娘眼中那强行挤出的,试图显得诱惑却更显可怜的媚态。
她用上了内力,将那姑娘紧紧贴靠的身体毫不留情地推了开去。
力道控制得恰好,那姑娘被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却没有摔倒,只是脸上那刻意营造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习以为常的黯淡。
白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真是……
同为灯红柳绿花艳纵欲之地,相比这里,虞凉客把杉州城状元楼打理得太好了。
状元楼的姑娘们也是青楼女子,一样的身份,可虞凉客作为楼主,不仅给了姑娘们选择,还将她们每一夜的付出和劳累,都赋予上了不一样的意义。
状元楼表面上是青楼,实则是江湖中立的情报楼,姑娘们日夜辛苦,都会从烂醉的客人口中打听到不同的情报。
没有像眼前的这个姑娘一样,双目浑浊,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没有去看那姑娘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而是迅速伸手,探向自己腰间。
她将腰上的钱袋整个解下,掂了掂,迅速看向周围,确定了没有人在关注这边,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约莫半数的钱币倒了出来。
那是足够普通人家数月嚼用的数目。
她上前一步,将那把钱币,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还愣在原地的姑娘手中。
“拿着。”
白七的声音很冷,没什么温度,却字字清晰。
“回去交差。”
她看着那姑娘茫然抬起映着钱币微光的脸。
“就说,遇到个脾气怪的,只肯给钱,不肯进门。这些钱,足够你应付你妈妈一阵子,不会为难你了。”
那姑娘彻底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还带着眼前这白衣公子体温的钱币,又抬头,看向白七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俊美得惊人,却面无表情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似乎裂开了一条细缝。
惊愕,茫然,难以置信,最后,汇聚成一种恐慌的,脆弱的清明。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然后,白七看见几颗豆大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中汹涌而出,砸落在那些冰冷的钱币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截涂抹着劣质口脂、已然有些干裂的嘴唇,被她咬得渗出血丝,混着泪水糊在脸上,将那厚重的脂粉冲出一道狼狈的痕迹。
白七看着她这副模样,皱了皱眉,没再说话,偏过头。
果然还是年纪小,吃不得太苦的日子。
她绕过这无声哭泣的姑娘,脚步加快,朝着萧行远消失的那个巷口追去,她下意识地回头,想看一眼沈相是否跟上了。
这一回头,她的步子,却猛地顿在了原地。
只见身后不远处,沈相并没有如她预期般悄无声息地跟上,他就那么直直又突兀地,站在了这条肮脏巷子相对开阔一点的地方。
周围,那些原本倚门观望或游荡揽客的男男女女,不知何时隐隐以他为中心,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圈。
他们眼神各异,有好奇,有估量,有不怀好意,也有纯粹的麻木。
而沈相的面前,地上跌坐着一个同样浓妆艳抹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脸上精心涂抹的胭脂被泪水冲花,糊成一团,看上去既滑稽又可悲。
她仰着头,惊恐万状地望着站在她面前的沈相,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或哭喊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因为有一截莹润剔透的青白色玉笛,正稳稳地抵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处。
笛身冰凉,触感坚硬如铁。
沈相微微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微笑。
月光和雪光映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分明而冷硬的线条。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用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平静目光,俯视着地上吓得魂飞魄散的女子。
然后,白七听见他用那副她熟悉的、低沉悦耳,此刻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嗓音,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