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闻言,也凝神细察。
方才注意力全在萧行远身上,此刻静心感知,果然察觉到异常。
首先是氛围。
这村庄太安静了,不是冬日夜晚应有的那种安宁的寂静,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某种粘稠质感的死寂。
偶尔有几声犬吠或人语传来,也显得短促、飘忽,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其次是目光。
虽然他们隐蔽得很好,但他们还是可以敏锐地察觉到,自他们靠近这片区域起,暗处就有不止一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他们藏身的方向。
那些目光并不集中,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警惕的巡视。
但当他们试图捕捉目光来源时,却又难以锁定,仿佛暗处藏着许多双眼睛,在默默观察着每一个进入此地的不速之客。
当萧行远走进村庄后,沿途偶有村民模样的人与他擦肩而过。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看向外来者的眼神,绝非寻常村庄对外来客的好奇或热情。
那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审视和探究。
甚至在那警惕之下,还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嫌恶。
沈相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村庄该有的气场。
白七颦眉:“这是个什么地方,古怪的很。”
沈相观察着四周环境:“不知,我做瑜山门主几年光景,还从未知道有这个地方。”
白七显然也感觉到了,她压低声音,语速加快:“这周围的确不对劲。而且更奇怪的是,师叔你瞧萧行远——”
沈相顺着她的示意,再次将目光投向已深入村庄数十步的萧行远。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和昏暗的光线,也能看出,萧行远此刻的状态,与他一路上展现出的机警和目的明确,又有所不同。
他依旧穿着那件显眼的棕黑色斗篷,手里紧紧攥着那盒发膏,脚步虽然还在向前,却显得有些迟疑和陌生。
他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幅度很小地左右张望,似乎在努力辨认方向,又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和行人。
遇到岔路时,他会停顿片刻,似乎在犹豫该往哪边走。
对偶尔靠近他、试图搭话或触碰他的人,他反应极大,几乎是立刻闪避或推开,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和不适应。
“他不熟悉这里。”白七皱着眉,说出了沈相心中的判断,“看他的样子,倒像是第一次来。”
沈相点了点头,目光更加深沉:“看着倒像。”
萧行远得到的线索可能也是极其模糊,也有可能是这地方本就超乎他的预料。
白七没有说话,只是眉头蹙的更紧。
她朝沈相打了个手势,沈相点头,两人借着房屋的阴影和地形的起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再次拉近了一些距离。
越往村庄深处走,周围的景象越发清晰地呈现出它的不同。
房屋低矮破败,许多门窗歪斜,用破布或草席勉强遮挡着风雪。
路上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混合着不明的污秽,散发出隐隐的酸臭气味。
而路旁或倚门或聚堆的村民,其样貌和神态,也越发印证了此地的特殊。
虽是寒冬,许多女子身上的衣物却单薄得惊人。
粗劣的布料勉强蔽体,露出大片的肩膀脖颈,甚至小腿。
她们脸上涂抹着廉价而浓艳的脂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和廉价。
有的人手中夹着劣质的烟杆,吞云吐雾,也有的眼神迷离,拎着粗糙的酒壶,对着瓶口灌上一口,发出喑哑的笑声。
她们很少交谈,只是三五成群地站着,目光空洞或带着麻木的审视,扫过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当看到形单影只的男子,尤其是像萧行远这样衣着尚可、面容被斗篷遮掩却身姿挺拔的公子哥经过时,便会有人扭着腰肢凑上去问话。
“……这位爷,天寒地冻的,要不要进屋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声音隐隐约约的传来,带着黏腻的腔调。
言语间的暗示不言而喻。
这里分明是一处隐藏在郊野,是一个以皮肉生意为主的特殊村落。
白七自幼在瑾山长大,虽也听过江湖上三教九流的事情,但亲眼见到如此直白如此规模的烟花之地,还是第一次。
空气中弥漫的劣质脂粉味、烟酒气和隐隐的腐败气息,让她胃部一阵不适。
和杉州的状元楼比,真是天壤之别,差的远了。
而前方的萧行远,显然也彻底意识到了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的脚步更快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仓皇。
对那些凑上来的女子,他不再是简单的闪避,而是急促地推开,拒绝驱赶的低喝声隐隐传来。
他脸上的表情被斗篷遮掩,但紧握发膏盒的手指关节已经用力到发白,身体也是紧绷的。
白七跟在他身后,既要避开那些游荡的目光和可能凑上来的人,又要紧盯萧行远的动向,一时间有些分身乏术。
她没有仔细看路,在一个拐角处正要快步跟上萧行远拐进的巷子,却冷不防与一个从侧面晃晃悠悠走出来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白七习武之人,下盘极稳,虽然事发突然,也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站住了脚。
对方却显然没这份功底,被撞得哎哟一声,脚下趔趄,眼看着就要向后跌坐在冰冷泥泞的地上。
白七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扶住了对方的胳膊。
入手触感,让她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那不是寻常粗布或棉麻的质感,而是一种滑腻、轻薄、甚至有些透肉的劣质绸缎。
袖口处还有粗糙的蕾丝边,刮擦着掌心。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着廉价胭脂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白七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就想皱眉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