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重新锁定萧行远的踪迹,并远远追上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村庄深处,道路越发泥泞难行,两侧的房屋也越发破败稀疏。
灯火似乎比外围密集了些,只是那灯光大多是昏红暧昧,透着一股子廉价的萎靡。
萧行远显然已经彻底抛开了最初的茫然和不适,目标变得极其明确。
他不再犹豫徘徊,也不再理会沿途任何搭讪窥探,只是拉低了斗篷帽檐,将手中的发膏盒紧紧护在胸前。
指节用力攥着木盒边缘,指腹反复摩挲盒身,脚下脚步加快,几乎是朝着村庄最深处的区域笔直前行。
仿佛前路无论等候着什么,他都再也不愿多等待片刻。
白七和沈相不远不近地跟着。
为了不显得突兀,白七在经过一处破烂铺子时,顺手买了些东西。
她一只手里拎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绣着暗纹的锦缎钱袋。
那是方才跟踪途中,沈相不知何时从袖中取出,默默塞给她的,替换了她那个粗糙的旧钱袋。
另一只手臂则环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事,几盒包装粗劣但香气刺鼻的胭脂水粉,几包用油纸裹着、散发出浓烈异域香料的香包,还有一条颜色艳俗的丝绸披肩。
她走起路来,故意让那些瓶瓶罐罐和香包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脚步也带着点富家公子哥寻欢作乐后的虚浮和随意。
目光看似流连于两旁昏暗的灯火和影影绰绰的人影,实则始终锁着前方那个棕黑色的背影。
沈相则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中只拿着一个牛皮纸包。
那是方才经过一个尚且冒着热气、看似正经些的食摊时,白七随手丢给他拿着装样子的茶油酥饼。
他拎得随意,步伐从容,即便是在这污浊混乱之地,玄墨长衫依旧纤尘不沾,气质清冷卓然,与周围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反倒更像某个有特殊癖好,来此猎奇的高门子弟。
白七走了一会儿,觉得怀里东西太多,有些碍手碍脚,影响行动。
她回头瞥了沈相一眼,忽然转身,不由分说地将怀里那堆胭脂水粉香料披肩,一股脑地塞进了沈相空着的那只手里。
“拿着。”她语气自然,带着点骄纵的颐指气使,“小爷我抱累了。”
沈相微微挑眉,却什么也没说,神色平静地接过那堆与花里胡哨,他气质格格不入的东西。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接过一卷书。
白七看着他这副毫无怨言甚至堪称贤惠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转身继续前行,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萧行远。
萧行远似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他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边缘停下,站在一个岔路口,左右张望了片刻,最终选择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形一闪,拐了进去。
白七目光一凝。
那条巷子入口处光影暧昧,看不清里面情形,但萧行远要找的人,或许就在那后面。
她脚下不由得加快,想要拉近距离,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此时,她的衣袖忽然被人轻轻牵住。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是沈相。
他上前半步,与她并肩,目光却依旧望着前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忽然跑过去,太过突兀。”
白七脚步一顿,立刻会意。
他们此刻伪装的是四处闲逛的寻欢客,若突然朝着一个明确方向疾行,会引起暗处眼线的注意,尤其是在这显然有自己一套规则和体系的特殊地带。
她啧了一声,秀气的眉头蹙起,显得有些不耐烦,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环境。
此刻他们正站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岔路口,旁边有几家挂着昏红灯笼、门扉半掩的店铺,零星的男女或倚或站,目光懒散地打量着偶尔经过的行人。
不远处,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缩在墙角避风处的乞丐或流浪汉。
白七凝眉,反手一把抓住了沈相的手臂,同时,她另一只手飞快地解下腰间那个绣工精致的锦缎钱袋,手指灵巧地拨开系绳,将里面剩余的银钱和铜钱尽数倒在了掌心。
然后,在沈相略带诧异的目光注视下,在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聚焦中,她猛地一扬手——
她掌心那一把银钱铜钱,在昏红灯火和最后一丝天光雪色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弧线,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朝着半空中四散抛洒开来。
“哎呀——!”
白七同时提高了嗓音,用一种夸张的、带着醉意般的漫不经心的语调喊道。
“快看天上,怎么有个公子哥吃醉了往天上丢了钱啊——”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和相对空旷的街口,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回音。
时间仿佛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所有昏昏欲睡的目光,所有麻木不仁的脸孔,在这一刹那,被空中那闪耀着诱人光芒、叮当作响下落的钱币,死死地抓住了。
那些银钱和铜板,在黯淡的光线下,仿佛带着一种赤裸裸的直击人心的魔力。
下一秒——
“钱——!!”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惊呼,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真的有钱!!”
“我的!是我的!”
“滚开!是我先看到的!”
“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