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依旧保持着那副从骨子里透出骄纵和疏离的贵公子模样,漫不经心地扫过迎面走来的满脸堆笑的老鸨。
不过白七没等这老鸨把那些成套的奉承话说完,慢条斯理地从不知哪个袖袋里,摸出一方折叠整齐,边角绣着精细金银纹路的素白手帕。
帕子料子极好,在迷离的灯火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白七用两根手指拈着帕子,仔仔细细擦拭着自己本就干净修长的手指,从指尖到指根,动作优雅又透着股嫌恶。
擦完了,她才将用过的帕子随手一团随意地塞回袖中,微微抬起线条优美的下颌,目光自上而下,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些许不耐,落在老鸨那张笑得有些发僵的脸上。
开口,声音清朗,却因为那份刻意的傲慢而显得格外刺耳:“你们这里,可以买几个姑娘?”
话音落地,周围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
连附近几个正忙着往前挤、试图摸到台子边缘的客人都下意识侧目看来。
沈相站在白七身后半步,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怀中那堆花里胡哨的东西,尽量不让自己太出戏。
白七此刻那副“爷有钱所以爷要批发”的炸天演技,只有她自己才能压得住。
那老鸨显然也是被这过于直白的开场白给震得愣了愣。
他在这醉忘川迎来送往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客人,有附庸风雅的,有急色粗鄙的,有装模作样的,也有真金白银砸下来包场子的……
但像眼前这位白衣少年郎一般,进门二话不说,开口就是要买几个,语气还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菜市场挑拣白菜的,着实少见。
这玩法有点过于豪迈了。
老鸨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空白了一瞬,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浓的热情掩盖。
他搓了搓手,身子微微前倾,试探着问道:“公子爷您这是……?”
话没说完,便被白七一声不耐的冷哼打断。
“啧。”白七眉头蹙起,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化为实质,“你老人家是耳朵不好使,还是听不懂人话?”
她声音抬高了些,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蛮横:“小爷我说,要买女人!听明白了吗?还想不想做生意了?不想做趁早说,小爷我换个地方!”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抢白,配合着她那副本少爷肯来是给你们面子的神情,彻底把老鸨那点迟疑和试探给砸没了。
老鸨瞬间回神,脸上的笑容堆得更加殷勤,连连躬身作揖,口中赔笑道:“哎哟哟!公子爷息怒,息怒。是小老儿眼拙,耳背,没听清爷的吩咐!该打,该打!”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拍了自己的脸颊两下,动作夸张却点到即止:“爷您别见怪,咱们醉忘川开门做生意,哪有把贵客往外推的道理?只要爷您看得上,价钱好商量!”
他嘴上说着道歉和阿谀奉承的话,眼睛却精光四射,不着痕迹地再次飞快打量着白七。
从她头上那根看似简单实则质地温润的朱红色发带,到身上那件料子挺括、做工精细的白色武袍,虽样式简洁,但懂行的能看出价值不菲。
白七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绣工精致的锦缎钱袋,还有她那张即便故意做出骄矜表情也难掩俊美灵秀的脸上,都可以看得出这突如其来的客人是位贵客。
这少年郎,年岁不大,口气却狂,衣着不俗,随从嘛……
老鸨的目光顺势扫向白七身后沉默伫立的沈相。
这一看,心头又是微微一凛。
之前注意力全在白七身上,此刻细看这随从,才发现此人也不简单。
沈相穿着一身玄墨色的劲装武袍,款式简洁利落,毫无装饰,却越发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宽肩窄腰。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恪守着仆从的本分,但那种沉静如渊的气场,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难以忽视。
老鸨的目光落在沈相的脸上。
比起前方那位白衣少年郎偏向精致俊美、带着少年人特有朝气的面容,这位玄衣随从的五官,要更加深邃立体,线条透着一股子冷峻和锐利。
他刻意收敛了锋芒,但那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凌厉,本能地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不敢轻易靠近。
就在这一瞬间,沈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侧目,抬起了眼帘。
两人的目光,在喧嚣迷离的空气中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沈相的眼眸是极深的黑色,没有情绪,甚至连一丝被打量的不悦或被人窥视的警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