唾沫星子横飞,青筋在额角跳动,平日里或许还有的几分伪装和体面,在此刻对稀有物的争夺欲面前,彻底撕得粉碎。
他们眼中燃烧着兴奋。
仿佛谁出的价钱高,谁就能独占台上那抹惊心动魄的白。
就能将这看似高不可攀,不染尘埃的玉雕拉入凡尘,肆意亵玩。
白七错愕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景象。
明明她自己此刻也身在这片喧嚣的中心,被老鸨的侍从隐隐围护着,可她却感觉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那一声声疯狂的叫价,让她如同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却又真实得令人作呕的噩梦。
她像是站在一个冰冷而清醒的角落,冷眼旁观着这场由金钱和欲望驱动的,对人的公开竞价与践踏。
老鸨此刻也彻底看出来了,身边这位白衣公子,虽然摆足了纨绔的架子,出手也阔绰,但对这种风月场中最直白的游戏,显然没有多少经验。
来这种地方寻欢作乐的人,不论表面身份如何高贵,内里不都该是眼前这群人的模样吗?
贪婪,急色,为了心仪的可以一掷千金争得头破血流。
哪有像这位爷一样,花了天价买下一夜,却还能如此冷静地站在这里,甚至眼中流露出不适与震惊。
老鸨心中暗自嗤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点过来人的安抚,斜睨了白七一眼,语气轻松地说道:“爷是没经过这么大阵仗吧?”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您放心,待会儿啊,等主持定下来,自然就安静了。热闹嘛,也就是这一阵儿。”
白七紧抿着唇,没有回应。
她揽住铃兰腰肢的手不自觉间收紧了许多。
铃兰显然也被这疯狂的场面吓得不清,整个人完全缩进了白七怀里。
沈相一直沉默地站在白七身侧稍后的位置,此刻,他微微皱眉,目光并未落在眼前疯狂的竞价人群上,而是越过他们,看向了更远处,靠近舞台边缘的那个身影——
萧行远。
萧行远的面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他那张惯常带着轻佻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骨因为用力咬合而显得格外突出。
他死死地盯着台上的霜雪,眼神里的情绪。
有对眼前这一切肮脏交易的滔天怒火。
还有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那副神情,与昨日在地牢中那副风轻云淡、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浪荡子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没有像周围人一样疯狂喊价,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么僵直地站在那里。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沈相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深重的不忍。
台上的霜雪,台下的看客,疯狂的竞价……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混乱,扭曲,令人窒息的画面。
然而,在这片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嚣与恶心的呼喊声浪中,台上的霜雪却依旧是那副模样。
没有任何触动。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平视着前方那片虚无。周围的疯狂叫价,台下那些灼热贪婪的目光,仿佛都与她无关。
而她旁边那个脸上施了粉的男孩,此刻似乎对台下这失控的场面感到更加有趣了。
他停下了绕着霜雪打转的脚步,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台下那些为了争夺“一夜”而几乎要打起来的男人们,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
他撇了撇嘴,似乎觉得这场面还不够好玩,忽然转过身,面向台下,清了清嗓子。
然后,用一种刻意拔高、却依旧带着少年稚气的嗓音,大声喊道:
“安——静——”
奇异的是,他这一声呼喊,并不如何洪亮,甚至有些尖细,仿佛是台下那些疯狂叫价的客人早已习惯了这套流程——
刚刚还如同煮沸油锅般的喧嚣场面,真的迅速平息下来。
喊价声戛然而止。
一张张亢奋通红的脸,犹自带着未尽的不甘和渴望,却都齐刷刷地转向台上,看向了那个蓝衣男孩。
老鸨在一旁,适时地为依旧处于不适中的白七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公子爷,您看,这就是买她的方式。”
他指了指台上那个蓝衣男孩,“霜雪旁边的这个小兔子,就是专门主持她这场竞价的。”
“主持……?” 白七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错。” 老鸨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掌控局面的得意笑容,“台下的人,谁出的价高,就由这个小兔子来主持决定。当然啦。”
他话锋一转,看向白七,笑容变得暧昧而恭维:“爷您不用担心,您已经买下霜雪姑娘的一夜了,价高者先得嘛。现在这场主持,只是让爷您看看热闹,瞧瞧咱们醉忘川的特色,多有意思,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白七的反应,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对这种新奇玩法的欣赏或兴趣。
然而,在老鸨视线无法触及的角落,白七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早已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死死地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
一丝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悄然沁出,浸湿了指尖。
真恶心。
这不仅仅是对台上那场将人明码标价,如同拍卖货物般的主持感到恶心。
更是对老鸨那副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的嘴脸感到恶心。
是对台下那些为了□□愉而疯狂竞价,将他人尊严践踏在脚下的看客感到恶心。
是对这整个装饰得金碧辉煌、热闹非凡的醉忘川,感到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恶心。
她紧紧抿着唇,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投向台上,投向那个即将决定霜雪今夜归属的兔子。
以及他身后,那个对一切浑然不觉,早已麻木到无力感知的白色的身影。
这场戏还没完。
而她,沈相,还有萧行远。
都必须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