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之低头看着怀里那颗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来的脑袋，感觉到陈厌安的嘴唇隔着T恤布料在他锁骨上方那块位置蹭了两下，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出来——“哥……我饿了。”

柳明之的在口袋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抽了一张二十的出来，“外面那个巷口有一家卖炒粉的。”柳明之把二十块钱放在床头柜上，“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陈厌安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二十块的纸币，又看了一眼柳明之，然后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下巴，只露出鼻尖和眼睛。“哥你要去哪？”

“办点事，很快回来。”柳明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你去吃饭的时候小心点，只要感觉有不对劲的地方就死命跑，或者忍一会等我回来。别跟任何人走，别跟任何人说话。”

见陈厌安不说话，柳明之声音大了一些，“听见没有？”

陈厌安看着柳明之，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伸手把床头柜上那张二十块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回了柳明之的外套口袋里。他的手指在柳明之的口袋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缩回被子里。“我可以等哥回来一起吃。我也没那么饿了，而且我想研究研究那个新手机。”

柳明之弯下腰，嘴唇在陈厌安额头上贴了一下，又在他头顶的头发上揉了两下，把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那你在家等我回来。”柳明之直起腰。

“知道啦。”

柳明之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又把门带上了。门锁扣进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安静了。陈厌安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了那团被子里。被子底下鼓起一个小小的、起伏的包，那团包在被子里扭了两下，然后从里面传出一声被布料压扁了的、闷闷的笑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了个身，仰躺着，两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柳明之揉过的头顶。

柳明之下楼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他走出楼道口的时候，柯裴正靠在斜对面那根电线杆上，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烧了一大截了。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柳明之脸上那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时，眉头皱了一下。

“神经病，”柯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得好恶心。”

柳明之把嘴角那个弧度收了一下，从柯裴身边走过去，柯裴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柯裴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开口了，“找你出来说正事的。别发春了。”

柳明之的脚步没停。“什么事？”

柯裴没回答，只是在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拐了个弯，柳明之跟了上去，两个人走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柯裴在一扇铁皮门前停下来，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门从里面被拉开了，柯裴侧身进去，柳明之跟在后面。

一个人被扔在那里的，边上还站着两个方老板的手下。

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夹克上全是灰和脚印，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嘴角有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双手被用一根塑料扎带绑在身后，扎带勒得很紧，紧到手腕处的皮肤被勒出了一圈深红色的印子和血丝。

柯裴走过去，在那个人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起来，让柳明之能看到他的脸。那张脸被打过，嘴角裂了，颧骨上有一块淤青，眼眶也肿了一只，在昏暗的巷子里看着很狼狈。柯裴松开手，站起来，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走？”柯裴偏过头看着柳明之，声音被烟雾裹着，听起来比平时模糊了一点，“这个人应该能告诉些什么给你。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他。”

柳明之走到那个男人面前，蹲下来。他看着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在脑子里翻找了一下记忆的角落。然后他认出来了——那个姓邓的男人，老朋友了，但不是柳明之的老朋友，是“豹子”的老朋友。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旁边的墙面上摁灭了。“邓先生，好久不见。”

邓胖子从肿了的眼皮缝里挤出一点视线，落在他脸上，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的嘴唇动了动，从嘴角那道裂开的缝隙里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柳——”，后面那个字被他自己咽回去了，变成了一声倒吸的冷气。他缩了一下，把自己往墙根里又贴了贴，像这样就能躲进墙体里似的。他往旁边挪了一小段距离，但被绑在身后的手让他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侧着倒在了地上，肩膀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他嘴里涌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然后开始往墙角的方向蠕动着后退。

柳明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有事要问你。”

“问你妈——”邓胖子的话还没说完，柯裴的脚已经踢在了他的大腿外侧，邓胖子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蜷缩了一下，嘴里的话被一声闷哼截断了。

柯裴有点不耐烦“邓先生，好好说话。”

邓胖子的目光在柯裴和柳明之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他闭嘴了。他的嘴闭上了，但肩膀还在发抖，像个被按在案板上的活物，刀还没落下来，光是看到刀刃的反光就已经在恐慌了。

柳明之“五环那边，你认识多少人？什么人？”

邓胖子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柯裴，柯裴正叼着烟，靠在墙边上，从他的角度看不清柯裴的表情。

柳明之走到柯裴旁边，从柯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邓先生，你知不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重复问问题。”

“我……我不认识。”

柯裴看了柳明之一眼，柳明之没说话。柯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面上摁灭了，然后转身朝巷口的方向走。“看来邓先生还没想清楚，算了，我改天再——”

“等——”邓胖子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种被他拼命压住的慌张。“我认识一个。就一个。姓裴的，在五环东区，那块的头子，其他……其他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