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之背靠着沙发,头微微后仰,感觉到沙发垫上那个人的呼吸从上面传下来,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第二天早上,柳明之是被沙发上的动静弄醒的。陈厌安从他头顶上翻了个身,沙发垫在他翻身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的清晰。他的眼睛睁开的时候,看到陈厌安正趴在他上方的沙发边缘,下巴搁在手臂上,脸朝下,看着他的脸,他伸出手,在陈厌安的下巴上捏了一下。
“醒了多久了?”
“没多久。”
柳明之从他的表情和时间上判断,这小孩至少醒了有一阵了。他撑着地面坐直了,那件外套从他肩膀上滑下去,落在地上,他捡起来抖了两下,搭在沙发靠背上。
柯裴的卧室门还关着。
柳明之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几瓶啤酒,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鸡蛋,半袋挂面,两个辣椒和一块发霉的面包,角落里还有一小捆蔫了的小葱,葱叶已经发黄了,软塌塌地贴在冰箱的隔板上,。
他把那半包挂面拿出来,烧了一锅水,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从锅面上升起来,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白色的、潮湿的,像一个正在慢慢膨胀的气泡。他把挂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两下,面条在沸水里散开,像一束被松开的水草,在看不见的水流中慢慢舒展、翻腾。鸡蛋磕进锅里的时候蛋清在沸水里迅速凝固,包裹住蛋黄,变成一朵不规则的白色云朵。
柳明之把面分成三碗,每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小把葱花。他把两碗面端到客厅的矮桌上,另一碗用盘子盖着放在厨房灶台上,留着。
陈厌安已经坐在矮桌旁边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吹了两下,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抬起头看了柳明之一眼。
柳明之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那碗面,没有回话,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煮得有点软了,他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主卧的门被推开了,柯裴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头发乱得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过一样,眼底发青,眼皮肿着,颧骨上还残留着酒精过后的红印,褪了大半了,但还留着一层薄薄的、像没涂匀的腮红一样的颜色。他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客厅的光线,然后目光落在矮桌上。他走过来在陈厌安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端起那碗用盘子盖着的面。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矮桌上只有吃面的声音——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面条被吸进嘴里的细微声响,间或一声被压得很低的吞咽声。
柯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把碗放回桌上。他把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柳明之。
柯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只空碗上。“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
“你拦不住我。你拦不住我,你明白吗,柳明之。”他抬起头看着柳明之,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像一杯被泡了太久的茶,颜色深得发苦,快要沉底了。“你拦不住我的。”
陈厌安看着柳明之,又看着柯裴,他的嘴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那你不能一个人去。”
柯裴偏过头看了陈厌安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刚才那声更像笑了一点——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带着一点点温度的东西。“小朋友,你开始管我了?”
“我是怕我哥分心,”陈厌安说,“你一个人去了,出事了,我哥会一直想着你,然后他也会出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磨过一样,边缘整齐而明确。
柯裴低下头,把手指插进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安静了很久。“你跟你哥一样,都他妈是傻子。”
柳明之站起来,把桌上那三只空碗叠在一起,端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他低下头,把碗上的油渍冲干净,放到碗架上。他把手在抹布上擦干,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客厅里那两个人——柯裴还坐在矮桌旁边,陈厌安已经挪到了沙发上,盘腿坐着,新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屏幕,他在看柯裴,像是在观察一个即将远行的人身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征兆,又像在通过注视确认一些事情。
柳明之走到客厅,在陈厌安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往下一塌,陈厌安的身体被带着往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他偏过头看着柳明之。“哥,你下午还出去吗?”
“嗯。”
陈厌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机屏幕上。“那我也出去。”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故意用不轻不重的语气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去买菜,去市场买条鱼,晚上炖汤喝。”他抬起头看着柳明之,“K哥今晚来我们家吃饭,好不好?”
柯裴抬起头看着陈厌安,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不确定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那句话,最后停在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表情上。“请我吃饭?
“嗯,”陈厌安说,“你来。”
柯裴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已经空了、被柳明之收走的碗原来放过的位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嗯”。
柳明之一个人出了门。柯裴借了他一件外套,黑色的,薄款的,拉链拉到顶的时候领子刚好能遮住下巴。他走到方老板的场子门口的时候,铁皮门跟往常一样关着,但门口停了一辆他没见过的车。
他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方老板坐在那张老式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着柳明之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落在他身后那扇被重新关上的门上。“你来了。”他说,“我听说你要去五环。什么时候走?”
“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