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厌安把碗叠好放进水池里。

“柳明之，”柯裴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我不想跟你吵，没有意义，你必须带我去。”

“你他妈——”柳明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牙齿碾过一遍才吐出来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

“你管我活多久。”柯裴站起来，“我说了，我要去找他。”

“你去找他？你拿什么去找？你到了那边，你是准备挨家挨户敲门问‘请问裴年住哪栋楼’是吗？”

柯裴的嘴角动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的反应。“我不用问别人。我知道他在哪，而且，柳明之，老子比你熟悉那个地狱，老子在那出生的你明白吗！”

柳明之看着柯裴。“你这么多年连提都不提这个人，你连他名字都不敢说全，你跟我说你知道他在哪？”

“柳明之你他妈少在这儿跟我摆那副老大哥的派头，”柯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不用你管我去哪。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管我怎么去，你管我死哪去。”

柳明之朝柯裴的方向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客厅的两端缩小到了不到两米。“你一个人去五环，你他妈就是去送死的。”

柯裴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柳明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是，你能找到他，然后呢，你能做什么，杀了他？你会下得去手吗，你认真告诉我，你到底是不甘是不舍还是真的恨他。 ”

柯裴没有回答。

“你连答案都给不出来，你跟我说你要去？”柳明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种低里面没有愤怒了，变成了一种更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了底下的东西。“柯裴，你连自己对他到底是恨还是爱都不知道，而且你真的让我看不透 ，就那么贱是吗他对你做过什么，他——”

“我他妈知道！”柯裴的声音突然炸开了，那声吼从喉咙深处冲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股子破音的、被碾碎了的声响。“我知道我在找死！我比谁都清楚！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但我要是不去，我这辈子都他妈过不去！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到那张脸！”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发抖，那两只垂在身侧的手在抖。

“你明知道去了就是送死，你还要去？”柳明之的声音也大了，跟柯裴的声调撞在一起，在客厅的墙壁之间来回弹跳着，像两只铁球在封闭的空间里碰撞。

柳明之突然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卡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柳明之的声音很平，“你刚才在客厅里翻来翻去找的就是这个。你进来就一直在翻，你以为我没看到？你翻了矮桌的抽屉，翻了沙发垫子底下，翻了电视柜。你在找这个吧。”

柯裴以为他要给自己，发现柳明之没有这个意图，柯裴就想去抢，柳明之下意识推了一下，柯裴被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侧着撞上了旁边的柜子。

柜子在他撞上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柜门被他的身体撞开了，抽屉滑出来几寸，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柯裴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他的腰侧撞在了柜子的边角上，实木的边角钝钝的，但够硬，那一瞬间的冲击力让他的身体弯了一下，像一张被折弯的纸，弧度从腰部开始，朝着被撞击的那个方向凹进去了一下，然后又弹回来。他的手扶住了柜子边缘，手指攥着柜面，指节泛白。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血色，从颧骨到下巴变成了一种类似于石灰的颜色。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那是一种因为疼痛而失语的状态，身体在那一瞬间接管了所有的反应权——深呼吸、僵住、把目光投向虚空。

柯裴弯着腰，手还撑着柜子边缘，低着头。他的呼吸变得短促，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声极轻的“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捅了一下，疼得吸了一口气。

柳明之要扶他，柯裴抖着声音让他滚。

柯裴扶着柜子慢慢往下滑。

柯裴没有滑到地上。一只手撑在柜面上，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腰侧。

陈厌安出现在客厅，他的目光从柳明之身上移到柯裴身上，在柯裴弯着的腰上停了一下。

柯裴还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柜子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腰侧。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对上了陈厌安的眼睛。

陈厌安没有说话。他走到柯裴旁边，伸出手，碰了一下柯裴的手臂，动作很轻。“K哥，你怎么样？”

陈厌安扶住了他。他的手臂从柯裴的腋下穿过去，托住他的后背，把他从弯着的姿势慢慢扶直。柯裴直起来的时候腰又疼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柯裴推开他的手，扶着自己的腰往门口走。“我会找到办法去的。”柯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不用给我卡片，我自己有办法。我只是不想那么麻烦而已。”

柳明之看着他，没说话。

陈厌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走到柳明之面前，说了一句：“哥，我不执着跟你去了，我，帮你照顾柯裴。”

“什么？”

陈厌安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因为他是哥很重要的人。哥走了之后，他要是出事了，哥会难过。我不想让哥难过。”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他给我买了手机。”

柳明之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那些紧绷的线条在他脸上松动了一点点。他伸出手，在陈厌安头顶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声音倒不小。“他给你买了个手机你就卖命了？”

“不是卖命，”陈厌安说，“是感谢，哥哥说话真难听。”

柳明之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目光落在客厅那扇关着的门上，安静了一会儿。“他现在应该回家了，我去找他一下，你好好在家待着。”

“知道了哥哥。”

陈厌安亲亲他的脸。

柳明之转过身，拉开那扇关着的门，走了出去。

柯裴家门是锁着的。他从兜里摸出那把备用钥匙——柯裴给他的，很多年前给他的，他从来没有用过。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转了一下，锁开了。他推开门走进去，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杯口还有一丝没散尽的热气。

柯裴坐在沙发上，侧着身，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腰侧。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柳明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你还来干什么？”

柳明之走到他面前。“让我看看。”

柯裴看着他，没有动。

“让我看。”柳明之又说了一遍。

柯裴把按在腰侧的手移开了，把他的衣服下摆往上掀了一点。

腰侧有一块淤青正在成形，底色是深紫色的，边缘泛着红，像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花，花的中心是最深的那一点，越往外颜色越浅，最边缘的地方已经变成了黄绿色，说明内部的毛细血管在慢慢修复，但中心的位置还是紫得发黑。

“骨头应该没事，”柳明之让他把衣服放下来，“但这一片会疼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