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年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些不断后退的墙——那些被时间的重量压得弯曲、倾斜、坍塌的墙,每一面都像一个无声的证词,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那有个被血糊了的牌子,边上有条小路,那里面就一条路,一直往前开。”
车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层。五环的天空像一块被磨砂过的玻璃,所有的光线在穿过那层厚厚的灰霾之后都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光,像一只巨大的灯泡被罩在一层脏了的玻璃罩子里,把整个区域浸泡在一种永恒的、没有清晨和黄昏的灰暗中。远处的楼群轮廓开始从地面的边缘浮现出来,像一群蹲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它们的脊背在灰暗的天光中形成一道连绵的、不规则的剪影,边缘模糊。
柳明之看着那些轮廓逐渐靠近,他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来,像一块被放进水里的石子,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沉下去,一直沉到看不见的底部。“那个人叫什么,跟我爸的死有什么关系?”
“你爸参与了一件脏事,自己查到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裴年说,“最后指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他查到的名字。其中一个,是你查不到的人。另一个,你认识。”他偏过头,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开,落在一侧的废墟上,“柳明之,你认识那个人。你跟他很熟,但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你要自己去找。我只能告诉你,他姓安。”
柳明之的呼吸顿了一下。胸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安露然。
那个名字从柳明之的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时候,像一根被沉在水底太久的铁链,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从淤泥里带出了大片的沉淀物,那些沉淀物在水体中散开,像被搅动的墨汁,遮住了视线。
“安露然”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自己都还没完全确认的事,“她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裴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认识她多久了?”
“几年。”
“那你知道她跟五环的关系吗?”
柳明之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裴年看着前方,“她跟五环的关系比你想象的深。她的名字在你父亲的那份名单上出现过。不是作为目标,是作为连接点,你父亲在查她,查她背后的人,在查她那些年做过的生意。他查到一半的时候死了。”他的声音很轻,“你从来没怀疑过她?”
柳明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指节上有一道旧疤,是打拳的时候留下的,已经褪成了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出来。“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她是你父亲名单上的人,也是我名单上的人。我们查的是同一条线,只是站在不同的角度。右转。”
裴年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柳明之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在车厢内沉默地坐着,窗外的废墟在车灯的光束中不断后退,像一本被快速翻动的书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同一个主题。他确实不知道安露然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他认识她的时间不算短,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她的背景,只知道她在四环开了几家店,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能帮一些不涉及底线的忙。他给过她一些不大不小的人情,她也还了,两不相欠。现在裴年告诉他,安露然是他父亲名单上的人。
柳明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条旧疤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更加模糊。他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留了一会儿,“那你呢?”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你在这条线里是什么位置?”
“你在这条线里是什么位置?”
裴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正在缓慢后退的废墟。
“我是那个被卡在中间的人,”裴年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跟他自己无关的事情,“不属于任何一边。我站在那条线上,两边都够不到,两边都在拉我。我靠出卖信息和做中间人生存,谁给的多我就帮谁,有时候也会因为一些利益帮别人处理一些他们自己不方便处理的事。你说我是什么位置——我可能就是那个在夹缝里游来游去的东西,运气好就多活几天。”
柳明之开口了,“那你选择帮我的原因是什么?我想听真话。”
裴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因为我发现我可能玩脱了,”他说,“这局棋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我以为是几个人的局,结果是一张网。我站在网里面,现在我想出去,我不想被缠死在里面。”
他停了一下,“你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有理由帮我、也有能力帮我把人带出去的人。就这么简单。不过只是没想到柯裴没有一起来。”
“来了再被你祸害一次吗。”
车在一座废弃的建筑前面停下来。那栋楼不高,三层,窗户大多被木板钉死了,木板上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涂鸦,那些涂鸦的线条和颜色叠在一起,看不清最初的图案。入口处的铁门被焊死了,一道生锈的钢板横在门框上,像一道被缝合的伤口。裴年推开车门下了车,柳明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在碎砖和石子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裴年在后墙的一扇窗户前面停下来,那扇窗户的玻璃是裂的,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张被撕开的蜘蛛网。他伸手把裂开的玻璃从窗框上取下来,玻璃碎片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他侧身钻了进去,柳明之跟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