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飞把我抱到直升机旁时,旋翼还在转,卷起的风沙扑得人睁不开眼。
一名军医迎上来,先检查了我腿上的伤口,又用纱布和绷带做了简单的止血固定。“伤口裂开了,得回去重新处理。”程飞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能坐吗?”他问我。
“能。”他似乎不太相信,又看了看军医。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重新把我抱起来,送进驾驶舱右侧的座位。我原以为自己会被安排在后面,没想到竟然坐到了他旁边。
驾驶舱比想象中宽敞,正前方是一整片弧形玻璃,视野开阔。仪表板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按钮和显示屏,我一个也看不懂。
程飞俯身替我调整座椅,把受伤的左腿安置好,又检查了安全带。
“别碰任何东西。”他交代。
“知道。”
另一名机组人员递来一副带麦克风的耳机。程飞替我戴好,调整了一下位置。
“戴这个干什么?”我问。
“不戴,听不见我说话。”
“哦。”我笑了笑,“那你可得理我啊。”
他没接话,转身坐回驾驶位,检查通讯设备。
耳机里很快传来他的声音:“听得见吗?”
“听得见,特别清楚。”
他点了点头,随后与地面人员进行起飞前的通讯。我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只看见他偶尔低头检查仪表,简短地回答几句。我侧过头看他,他戴着飞行头盔,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神情专注。
我认识程飞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坐在驾驶舱里。以前只知道他会开飞机,却从来没想过,真正看见他驾驶直升机会是什么样子。
机身轻轻一震,随即缓缓离开地面。我下意识地抓紧了安全带,乱石岗一点点向下退去。刚才还让我险些丢掉性命的公路、碎石坡和那辆撞坏的面包车,很快都缩成了地面上不起眼的小点。远处的海港渐渐显露出来,集装箱整齐地排列在码头上,几艘货船停在海面上,像小孩子摆放的玩具。
我忍不住透过驾驶舱前方的玻璃向外看。
“原来你开飞机是这样的啊。”
程飞没接话。
“比坐摩天轮好玩多了。”他仍然看着前方。
“真的。”我兴致勃勃地说,“摩天轮转一圈,还得老老实实回到原来的地方。这个不一样,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坐好。”耳机里终于传来他的声音。
“我坐着呢。”
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这人还在生气,其实也难怪。几个小时前,我还答应周劲要回国,转眼却跑到C-17仓库救人。换成我是他,估计也想骂人。
窗外的景色实在太漂亮了。
直升机沿着海岸线飞行,夕阳把海面照得金光闪闪。越往内陆走,地势越高,灰黄色的山脊一层叠着一层,远处的天空却是浅蓝色的,几乎看不出战争留下的痕迹。
我忽然有些遗憾。“可惜我手机坏了。这么好的机会,连张照片都拍不了。要是能录个视频,回去给周劲看,他肯定羡慕死。”我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当然,不能拍的地方我肯定不拍。”
程飞侧过脸,淡淡瞥了我一眼。“知道不能拍就好。”
“我可是记者,职业纪律还是有的。”说完这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他显然也不怎么相信,转回头继续驾驶。
过了几分钟,天边出现了一片很特别的云。
那云并不厚,边缘却泛着淡淡的彩色,粉的、绿的、浅紫的,像一层薄薄的丝绸,被夕阳照得半透明。
“程飞,你看那边!”
他没转头。我伸出左手,在他大腿上轻轻拍了一下。“你看,那片云是不是有点像昆仑山的彩虹云?”程飞低头瞥了一眼我的手,没说话。
“我跟你说话呢。”
“手拿开。”
我笑了,慢吞吞地收回手。“摸一下都不行?这么小气。”
他没再搭理我,目光始终望着前方。我偏头打量他的侧脸,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绷紧的下颌。
还挺帅。
可惜脾气不怎么样。
“你以前飞过昆仑山吗?”
“飞过。”
“真的?什么时候?”
“以前。”
其实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比如他第一次驾驶直升机是什么时候,飞到这么高的地方会不会害怕,遇到坏天气怎么办,还有他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戴着头盔,一言不发地穿过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山脉和云层。但我知道,他现在肯定不想回答,我把这些问题暂时咽了回去。
直升机飞过一片山谷,机身随着气流轻轻晃动。
他转头瞥了我一眼,“姚瑶,坐好。”我下意识抓紧安全带,“我坐得好好的呀。”程飞伸手调整了操纵杆,飞机很快恢复了平顺。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头盔的阴影落在眉骨附近。他正专心看着前方,偶尔低头检查仪表,神情认真得像是完全忘了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不得不承认,这人开飞机的时候,确实挺帅的。我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耳机里传来地面人员的声音,才回过神。
前方已经能看见营地了。
一排排白色帐篷沿着道路展开,几辆救护车停在临时停机坪旁边。程飞与地面简短通话,调整方向,开始下降。我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彩色的云。它已经被我们甩在身后,慢慢融进了傍晚的天空。
直升机在临时停机坪上落了地。
程飞先下了飞机,绕到我这一侧,打开舱门。
“能自己下来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受伤的腿,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俯身探进舱内,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抄过膝弯,将我抱了出来。
“哎,我自己能……”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离开了座位。
“别乱动。”
我只好搂住他的脖子。
停机坪离营地不远,沿途都是来来往往的军人和工作人员。有人正往车上搬运物资,有人拿着文件匆匆走过,还有几个刚结束任务的队员站在路边喝水。
程飞抱着我从他们面前经过时,周围明显安静了一瞬。
“指挥官。”
迎面走来的两名军人停下脚步,向他敬礼。程飞点了点头,脚下没停。那两个人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我把脸往程飞的肩膀旁边藏了藏。
“程飞。”
“嗯。”
“你把我放下来吧。”
“干什么?”
“我自己走。”
“走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腿,“血都把裤腿浸透了,还走?”
“那也不用一直抱着啊。”我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
“你是指挥官。”
“我知道。”
“他们会不会以为……”
“以为什么?”
我被他问住了,总不能说,以为你抱着女朋友在营地里招摇过市吧。前面有几个穿着维和制服的年轻军人正在整理装备。看见我们,其中一个明显愣了一下,另一个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两人赶紧站直了。
“程指挥官。”
“嗯,忙你们的。”
等走远了,我忍不住小声说:“你看,他们肯定在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你啊。”
“我有什么好议论的?”
“平时冷着一张脸,今天突然抱着个女人回来。换成我,我也好奇。”
程飞终于低头看了我一眼,“姚瑶,你是不是不疼了?”
“疼啊。”
“疼还有这么多话?”
我抿着嘴笑了笑,不再吭声。
走过一段坑洼的路时,他忽然放慢脚步,把托着我膝弯的手往上挪了挪,让受伤的左腿避开他衣服上的硬扣。我低头看着他的手,心里忽然有些暖。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给过我什么好脸色。可抱着我走了这么远,连脚下哪块地方不平,都留意得清清楚楚。
前面就是营地的医疗区。
一名军医看见我们,快步迎了上来。“程指挥官,伤员送这边。”程飞没有立即把我交给他,而是问:“消毒和缝合的东西都齐吗?”
“齐,医疗帐篷里都有。”
“拿一套到我的指挥帐。”
军医怔了一下:“您的指挥帐?”
“把东西送到我的指挥帐,伤员我带过去。”
程飞抱着我继续往前走。我抬头看他:“为什么不去医疗帐篷?”
“那边人多。”
“你刚才不是说,看就看吗?”
“姚瑶。”
“嗯?”